一声令下,大秦士卒应声而动。有人拖著瘸腿铲土,有人用断矛当撬棍,有人把头盔当簸箕运土。不到半个时辰,一排排深浅不一的土坑便粗粗成形——铁锹少、力气尽,坑沿歪斜,坑底不平,有的窄得仅容一人蜷身,有的却宽得能並排埋下三人。
就在此时,杨玄缓步而来。鎧甲未卸,血跡未拭,肩头还沾著半片枯叶。他来了,便是为送別。
他一现身,阵中顿时起了一阵微澜。不是喧譁,而是静——一种被敬畏压弯了脊樑的静。將士们望著他,眼神亮得发烫,仿佛只要他在,那面染血的秦字大旗就永远不会倒。
见人群微动,杨玄只轻轻抬手。无需多言,所有人即刻垂首敛息。此刻不该有热血沸腾,只该有万籟俱寂。
一管竹笛忽起,声音低回婉转,似泣似诉,像从冻土深处渗出的呜咽。
除了看押俘虏的哨兵,其余將士皆肃立不动,目光沉沉落在坑边——那里,正一具一具抬来他们的袍泽。
昨夜篝火旁,还有人拍著大腿唱渔歌,有人掰著手指算战后回乡娶哪家闺女,有人掏出娘亲缝的护身符傻笑……不过半日光景,人已成灰,只剩冷铁裹身,静静躺进新掘的土里。
若时间宽裕些,刘老三定会命人多挖几处单穴。可眼下兵荒马乱,只得將三五具遗体並排安放。每当尸身滑入坑底,便腾起一阵浑浊烟尘,闷响沉沉,一下一下,砸在每人心口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坡上,阿鲁尔与大哥阿鲁托並肩而立。王阳站在阿鲁託身后半步,手中长弓微张,箭尖稳稳抵住大王子后颈——这是杨王亲下的令:盯死此人,寸步不离。
杨王本想亲临葬礼,可军务如山,调令刚下,他便被急召去勘验粮道,终究未能成行。
“大哥,这一仗,你输了。”阿鲁尔声音很轻,风把笛声吹得断断续续,飘到他耳边时,竟有些发颤。
阿鲁托没答,只望著远处那一片黑压压肃立的人影,忽然开口:“大秦武神……果然名副其实。”
从小到大,他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不是不敢认,而是不肯认——尤其不愿在阿鲁尔面前低头。在他眼里,这弟弟太软,太爱想,总把事情往弯里绕;而他只信一点:力拔山兮,斧落之处,即是道理。
阿鲁尔听罢,嘴角微扬,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得很: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寧可头破血流,也不肯侧身绕行。今日栽在杨玄手上,倒也不冤——若他肯听劝,暂缓强攻鹰嘴峡,何至於被伏击於雪谷,折损八成精锐?
这时,天色骤变。浓云翻涌,鹅毛大雪扑簌而下,白茫茫一片,无声无息覆上阿鲁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竟久久不化。
“王国的冬天……来了。”他抬手拂去雪花,语气平淡,却像一声悠长嘆息,沉甸甸坠进雪地里。
“哈哈哈——老天爷都在助我大秦!”阿鲁托却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啊!若它早降三个时辰……嘿,胜负,未必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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