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著浅色的眼睛,正远远眺望梁军左翼那支如同移动荆棘丛的步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汗!”韩常在土包下勒马,用生硬的契丹语夹杂著手势喊道,“四殿下令:请可汗速派骑兵,衝击梁军左翼侧后!梁军步兵阵列已出,机不可失!”

合不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韩常脸上,又移开,继续望向战场。

他嚼了嚼草茎,吐出一口唾沫,这才用带著浓重喉音的契丹语回道:“韩將军,你看梁军那支步卒。”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虎豹营:“那些人,不是兵,是野兽。我的儿郎们是草原上的狼,狼不和野兽拼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猎物够肥,或者……狼窝要被端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完顏兀朮不给足好处,或者证明此战非打不可,我合不勒凭什么替你卖命硬冲梁军凶悍的步兵?

韩常脸色一僵,强压怒意,抱拳道:“可汗!战前已有约定……”

“约定?”合不勒忽然笑了,露出黄牙,“约定是帮大金打仗,没约定让我蒙古的儿郎去送死。韩將军,你看梁军那阵势——”他抬手指向梁军后方那沉默如山的铁骑军,以及两翼蓄势待发的轻骑,“我们就算衝垮了那支步兵,死伤多少?

衝进去,还出得来吗?

四殿下拿什么补给我?”

韩常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又一骑从完顏兀朮帅旗方向飞驰而来,竟是完顏兀朮的扎合猛安。

他径直驰上土包,对合不勒行了个草原抚胸礼,沉声道:“可汗,四殿下有几句私话,让卑职当面转达。”

合不勒挑眉:“说。”

扎合猛安瞥了韩常一眼,韩常会意,稍稍退开几步。

扎合猛安策马凑近,压低声音,將完顏兀朮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

“四殿下让问可汗:若今日大金败了,你觉得史进会饶得过你吗?你这『札兀惕忽里』是金国皇帝册封的,梁国岂会认?史进要的是一个分裂的、互相攻杀的蒙古,绝不会允许一个统一的蒙古在他臥榻之侧酣睡!”

合不勒咀嚼草茎的动作停住了,浅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扎合猛安继续道:“四殿下还说,梁军已见识过蒙古骑射之利。以史进那廝赶尽杀绝的性子,一旦腾出手来,必会效仿当年汉唐旧事,派人深入草原『减丁』!到时死的就不只是战士,你们的女人、孩子、牛羊……梁军的火炮,可不会分辨谁是战士谁是牧民。”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直刺合不勒心底最深的恐惧。

扎合猛安盯著合不勒的眼睛,一字一顿:“四殿下说,唯有金、蒙齐心协力,共抗强梁,才能保住各自的土地和子民。今日杀胡坡若败,明日黄河以北,再无大金,也再无蒙古诸部安身立命之所!请可汗——三思!”

话音落下,土包上一片死寂。

只有北风呼啸而过,捲动合不勒狼皮坎肩的毛边,和他散乱的髮辫。

韩常在不远处,屏息看著合不勒的背影。

他看到合不勒的肩膀微微绷紧,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隱现,那根草茎不知何时已被咬断,半截掉落在马鬃上。

时间仿佛凝滯了。

坡下,梁军左翼步兵又向前推进了三十步,距离金军阵线已不足两百步。

金军前排的弓弩手已经能看清对梁军士卒脸上冷漠的眼神。

不安的骚动如同水波纹,在金军阵中一层层盪开。

完顏兀朮在帅旗下,死死盯著右翼那个土包。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擦拭。

这一赌,押上的是二十万大军的生死,乃至大金国运。

终於——

土包上,合不勒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面猎猎作响的黄龙大纛,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草原梟雄特有的狠厉取代。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身在秋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用蒙古语仰天长啸:

“草原的雄鹰们——!”

“呜嚕嚕——!”土包四周的蒙古骑兵齐声应和,声浪野性而暴烈。

合不勒刀锋前指,直指梁军左翼步兵阵列的侧后方,声音如同破锣,却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狼群饿了!看见那些两脚羊了吗?衝垮他们!抢了他们的鎧甲刀枪,回去换茶叶换铁锅!”

“嗷嗷嗷——!”

惊天动地的嚎叫声轰然爆发!

蒙古骑兵们不再珍惜马力,不再顾忌箭矢,鞭子狠狠抽打战马臀股,身体低伏,几乎贴在马背上,如同离弦之箭,从金军右翼狂飆而出,扑向鲁智深和武松率领的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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