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用荧石笔写的,比刺青还难擦,必须要刮掉一层皮才行。”

姜淑夜无奈道,“当我们发现她身上的字跡后,本来是想帮她清除掉的,但那样一来要扒的皮太多,所以最后只能作罢。”

“原来如此。”

聂辰摸了摸下巴,心说这个世界其实也充满了可以用於play的工具,只是需要一双善於发现的眼睛。

看见他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姜淑夜美眸中闪烁微光,似是想到了什么,於是用食指戳了戳他:“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想不想我把你的名字写到身上?”

聂辰苦笑著摇了摇头:“別吧,我估计我以后一看到荧石笔写的字,就会想起姜楚玥那副模样了。”

“哼哼,我开个玩笑而已。”

姜淑夜撇了撇嘴,“要是我这么干被爹娘发现,他们能打死我,毕竟一个家里总不能养两个脑子有病的姑娘吧。”

“那我也开个玩笑,你在这里或这里写个聂辰私用”得了。”

聂辰先用力拍了下姜淑夜的屁股,再用手戳了戳她的小腹下端。

“想得美。”

姜淑夜扬起下頜,甩动长发。

借著这次躲避姜楚玥的藉口,聂辰的动作越来越过分,在姜淑夜的闺房里多考察了两刻钟才离开。

好消息,姜楚玥並没有在他房门口蹲点守候。

聂辰回自己床上躺平睡觉,闭上眼睛时,黑暗中出现的漆黑眼眸反倒令他感觉格外亲切。

“这个江南,这个家————感觉有点奇怪吧,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聂辰嘆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过身边没人回应他,於是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

来到姜家的第二天,被好几个下人伺候的聂辰並不习惯,尤其穿衣、洗漱这种事,他连有人在旁边於站著盯著他看,都会觉得不舒服。

这些下人中,有个过於殷勤的小廝,令他印象深刻。

这小廝名为“书砚”,为人十分机敏,总能在他想做什么之前,提前一秒判断出他的意图,然后迅速想到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让他更加方便。

“,姑爷,您歇歇,让小人来。”

“姑爷,小人都备好了,您请用。”

“小人就在那边候著,您有事隨时吩咐。”

怎么说呢,方便確实是方便了,如同有个总能及时满足需求的家用机器人一样,但聂辰真的不適应这种方便与舒適。

渐渐的,对於这个书砚,聂辰其实是有些烦的,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来。

昨晚接触过书瑶、书瑾姐妹之后,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些家奴的处境,所以此时能够理解书砚的殷勤,在感到烦躁的同时,心底也有些惻隱。

“罢了,就当他是家用机器人吧,看他这么机敏,迟早能晋升管事。”

不是顺手奶了一口啊,聂辰是发自真心这么想————

今天起床后不久,姜崇璟派下人来找他约了个时间单独相谈,就约在午饭前,就在他自己的臥房。

——

而在这次会面之前,聂辰犹豫再三,还是先去找到了罗武郎,把昨晚的事如实告知。

哪怕他是赘婿,哪怕姜楚玥是姜家公认的精神病患者,聂辰觉得他也应该知道此事。

至於结果,则不出聂辰所料,罗武郎一直搁那儿装傻充愣,始终笑呵呵的,只是那笑容中的苦涩愈发难以掩饰。

“算了,反正我就通知一下。他当初之所以肯入赘,还是入赘到姜楚玥这么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身上,多半是为了姜家的財力,那么做乌龟的代价他也只能受著。”

聂辰颇为无奈,快速结束了与罗武郎的交谈,提前回臥房等候姜崇璟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在门外守著的书砚把脑袋探了回来,冲聂辰小声道:“姑爷,再数十下老爷就到门口了!”

“了解。”

聂辰比了个“0k”的手势,然后在茶桌旁正襟危坐,手里还捧了本从姜淑夜那儿借来的正经读物。

很快,姜崇璟走到了能看见门內聂辰的距离,书砚恭敬地喊著“老爷”,迎了上去。

聂辰这时才放下书本,起身迎接,正好在门外一点的位置迎到。

“把东西送进去,然后在外候著。”

姜崇璟依然板著一张脸,等下人们把一堆散发药香的木盒搬进聂辰屋內,好茶,然后关上门,和聂辰在茶桌旁会谈。

这老傢伙干什么事都一本正经,逼得聂辰也不得不正经起来。

不过聂辰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说明姜崇璟是个正常人,只要不像姜楚玥那样有什么隱疾就行。

在他们开始交谈前,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姜崇璟看了眼窗外,蹙了蹙眉,然后转头看向聂辰,开口道:“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九龙丹,足够你一年之用。你不必客气,既然淑夜选了你,那老夫自会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一些九龙丹而已,也花不了太多钱。”

“多谢伯父。”

聂辰这声谢说得很诚心,毕竟姜崇璟给的这么多九龙丹要花不少真金白银,对他而言也確实有用。

《毒茧躯》第一层,靠九龙丹就能修行,而且九龙丹虽然会让脑袋变尖,但终究算不上毒药,所以也不会多么痛苦。

即使躺平度日,聂辰閒著无聊也打算把《毒茧躯》当广播体操来练,权当锻炼身体了。

“虽说江南平静,不过耗费资源修武倒也算不上是件坏事,只是你须记住,平日里也不能忘了君子之学。”

姜崇璟跟私塾里的老先生似的,指了指聂辰放到一边的书籍,“这是淑夜给你的吧?

嗯,看来她倒是没有玩疯,还知道看书。”

“这君子之学啊,养的是心,正的是行。修身齐家皆在这字里行间。”

“武艺可护己身、安內外,可若无学识涵养撑著,便只剩匹夫之勇。”

“你既入了姜家,要做淑夜的夫君,便不能只做一介武夫,言行举止、气度风骨,都要配得上这府邸。”

“往后閒暇,多在书卷上用心,明事理、知进退、守分寸,才是长久立身的正道。”

“出去与人廝混,也要亲君子、远小人,多学学明修,切不可与子逸一般,败坏门风””

歪比歪比?歪比巴卜。

聂辰左耳进右耳出,先受姜崇璟教育了足足一刻钟的“君子之学”,再听他举了一刻钟反例“何谓小人”,脑子都快晕了。

但没办法,他刚收了人家大笔好处,现在只能“嗯嗯嗯”地点头受教,为姜崇璟提供情绪价值。

无聊之际,聂辰想起了蜜月旅行时,姜淑夜向他讲述的关於自己父亲的话。

虽然有不少篇幅是在吐槽姜崇璟古板、严厉,但聂辰听得出来,姜淑夜总体上还是对自己父亲抱有崇敬之意的。

尤其是对姜崇璟的才学品格,以及淡泊名利的出世精神。

据姜淑夜所说,姜崇璟其实一直有资格出仕,在钱唐郡做个地方官什么的,。

但他自称这会干扰他静心研习“君子之学”,所以拒绝了所有为官的邀请。

姜淑夜说那些话的时候,在聂辰听来像极了中学时的自己。

语文课本只收录经典中的经典,故而上面描绘的各路才子文豪,其才学与风骨兼备,无疑令人嚮往。

然而,等到上了大学以后,閒著没事多了解了解这帮人,聂辰的滤镜便碎了一地。

有人之所以不出仕,摆出淡泊名利的姿態,其实是嫌弃朝廷递来的官位太低,於是继续养望,待价而沽,期待著养足声望以后,將来一旦出山,便能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有人標榜归隱乡野之间、不慕荣利,实际上靠著田產佃户、宗族势力做著安稳的富家翁,衣食无忧、僕从成群,才有资格坐而论道,空谈君子之学、出世之心。

总而言之,这世上很多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牌坊,把它一揭下来,皆是尘垢不堪————

“哗啦啦啦一”

外面的大雨依旧下著,没有丝毫变小的倾向。

姜崇璟又跟聂辰聊了一会儿他推荐给姜淑夜的书,聊到快正午时,见大雨依然不见小,便不打算继续讲单口相声了。

最后嘱託了聂辰几句“亲君子、远小人”之类的话,姜崇璟终於要走了。

聂辰起身相送,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在外等候的下人早就准备好了几把伞,不过聂辰觉得,姜崇璟可以利用姜家宅院群的各个屋檐,绕路回去。

这样伞都用不著了,也不用担心地面的泥泞。

但他突然想到,姜淑夜跟他提起过,姜崇璟在某些方面患有严重的强迫症。

比如“路径”。

他来时走的那条路,他记得一清二楚,回去时必须严丝合缝地原路返回。

所以,此时的姜崇璟犯了难。

因为若要原路返回,他面对的第一个困境是聂辰门外台阶下的一个水潭。

这附近似乎是近来动过土木,坑坑洼洼的容易蓄水。

这个水潭著实是有点大有点深的,若是把一个人趴著放进去,理论上可以淹死,当然前提是他不做挣扎。

不过如果是武者的话,一个大跳就能越过,若是身法再好些,落地时还不会溅起多少泥水。

聂辰在一旁看戏,想看看姜崇璟打算怎么用他的君子之学来度过难关。

最简单的方法是找个下人背著过去,但这种姿態想来不够君子风范,姜崇璟扭扭捏捏的,迟迟不选。

其次是让下人找来一堆木板石块,铺到水潭里。

已经有下人提出了这个法子,向姜崇璟请示。

不过很快,作为在场最机敏的下人,书砚想出了最能为姜崇璟节省时间的方法。

“老爷,您请。”

书砚諂笑著点头哈腰,然后自己趴到了水潭里,背脊、腿、脑袋刚好构成了一座桥。

姜崇璟面无表情地打量著这座人肉桥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他终究踏了上去。

他走到书砚身上,其他下人撑著好几把伞,將他围了起来。

书砚绷紧身体,尽全力保持一动不动。

否则万一姜崇璟一个踉蹌摔下去,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在“桥”上走到一半,姜崇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半个身位,回头看向聂辰:“对了,关於九龙丹的使用,虽然老夫未曾用过,但听別人说得不少,有些话还是得多叮嘱你几句,你不要嫌烦————”

“呃,那当然不会,伯父请说。”聂辰笑道。

接下来,姜崇璟在雨中又囉嗦了一会儿。

不过有那么多伞挡著,他其实也没淋到多少雨,倒是撑伞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成了落汤鸡。

由於这次姜崇璟所言真有点东西,都是关於九龙丹的一些注意事项,聂辰难得觉得有用,所以听得確实认真。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聂辰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有问题呢————

哦,对了,那被姜崇璟踩著,被一堆下人围在中间的书砚,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不过聂辰自己又没趴过,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有办法把头抬出水面呼吸,所以发现这一点后也没有太在意。

实在不行,就动一下身子唄,提醒似乎已经把他遗忘的姜崇璟赶紧过去,只要再走一步,他就能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大体就是这样,你可记得清楚?”

交代完之后,姜崇璟向聂辰问道。

“都记著呢。”

此乃实话,聂辰確实听得很认真,对九龙丹有了更全面、更细致的了解。

“嗯,那便好。”

姜崇璟面露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隨后,他將身体转回去,继续向前迈步。

而在这时,隨著周围下人的位置跟著变化,一些地方不再受到遮挡,聂辰突然观察到了令他心中一寒的细节。

刚才,姜崇璟的右脚一直踩在书砚的后颈上,鞋尖抵住了他的后脑。

如果书砚不用力挣扎,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脑袋抬出水潭呼吸的。

那么,他这么久不动弹,是真的很能憋气吗?

不知为何,聂辰心里產生了一丝期待,期待著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让他感到有些心烦的小廝,能够在姜崇璟从他身上离开后从水潭里爬起来,大口喘气。

然而,这份期待並没有成为现实。

姜崇璟已经从书砚的身上走了下去,即使身处大雨之下,姿態动作仍翩翩然有君子之风。

而当他离开后,书砚依然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聂辰怔怔地低头看著,眼神有些恍然。

两副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分別是不久前书砚那活跃的殷勤,与眼下这一潭死水。

画面產生碰撞与衝突,极其割裂、极其扭曲、极其疯狂————

“去看看。”

姜崇璟冷声向一名靠外的下人示意。

那下人脸上的惶恐之色一闪而逝,把伞递给其他下人,自己到水潭边蹲下,给书砚翻了个身。

他翻得很吃力,书砚那瘦小身体死沉死沉的。

被翻过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书砚此时的模样。

只见他双目圆睁,眼白翻露,原本透著机灵的瞳仁里只剩一片浑浊死寂。

麵皮上透著尸体特有的灰败,不见半分血色。身上的青布小廝常服被潭水浸得湿透,沾满污泥,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躯体轮廓。

潮湿阴冷的水汽混著淡淡的泥腥气,缠在他周身,明明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此刻躺在那里,却已是一具再无生气的躯壳。

眼见此景,一眾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双眼紧紧盯著上方的伞,生怕漏雨下来打湿了主子的衣衫。

聂辰一言不发,依然盯著书砚的尸体看,眼里有些空落,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他的胸腔里,被寒秋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漫出一层刺骨的冰寒。

他明白,既然直到溺死,书砚都不敢动弹身子,那只能说明,在这些下人眼里,对姜崇璟造成一丝令他不悦的违逆,都会迎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场。

对主家喜怒的极致臣服,是被刻进骨血里、连挣扎都不敢的奴性。

原来长久的威压与恐惧,能把一个鲜活的少年人,磨成连求生本能都要压过的傀儡——

..

“諂媚小人,死不足惜。”

姜崇璟淡淡开口,那目光比这秋雨还要冷上数倍。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他作为主子,给一介家奴的盖棺定论。

这八个字抹掉了一条性命中所有的惶恐与挣扎,在这座朱门大院里,一条家奴的命,轻贱得不过是主子唇齿间一句隨意的判词。

姜崇璟用行动向聂辰展示了,小人的嘴脸一般是什么模样,君子面对小人时又该做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讲,他觉得书砚出现得恰到好处,否则他总感觉自己之前那番话实在有些高谈阔论的味道,现在有了实例佐证,一切就都舒服多了。

很快,姜崇璟从聂辰的视野中消失,去享用午饭。

聂辰则径直跑向姜淑夜的闺房。

其实也不用跑几步路,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跑得大口喘息,跟刚刚激烈战斗过似的,亦或者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

姜淑夜才刚刚起床,在包括书瑶、书瑾在內的几个丫鬟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她看著推门而入的聂辰,立刻察觉出了异常。

於是,她让丫鬟们离开房间,然后眼含忧色地看向聂辰,问道:“出什么事了?”

聂辰平復了一下心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前还没想通,为何自己会因为先前姜崇璟的所作所为而变得这么不冷静。

“没————没出什么大事。是这样的————”

仿佛找人倾诉一般,聂辰將刚才所见如实描述给了姜淑夜听,儘量以冷漠的上帝视角客观描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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