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理论上。”

他垂眸,望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若有一日,后来者走出更强的道。”

“那大道盖过明心道,如烈日凌空,烛火自熄。”

“到那时,我便会有陨落陨落的可能。”

女媧的手指轻轻收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著李缘侧脸那道被竹影分割的光。

“但在那个境界中。”李缘说。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竹林,越过媧皇天的穹顶,越过诸天万界、无尽混沌,落向某个只有他望见的方向。

“那个真正的超脱之境。”

“踏入其中,便不再有任何力量能將其抹去。”

“不是强到无法战胜。”

他说,“是存在本身,已独立於一切强弱胜负、生灭成毁的概念之外。”

“后来者可以更强,可以走出更璀璨的道,可以照亮更广阔的混沌。”

“但他们无法斩杀已超脱之人。”

“哪怕他们也是成就超脱,但谁也杀不了谁。”

李缘顿了顿。

“那才是真正的永存。”

茶烟散尽。

鸿钧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茶盏中已凉的茶汤,望著那片倒映在汤麵的破碎天光,望著自己那双执掌天道无量量劫的手。

然后他开口。

“那条路,”他问,“你看见入口了?”

李缘摇头。

“我看见它的存在。”

“但半步永恆与真正超脱之间的那半步,我不知如何迈过。”

“它不在我的全知范围內。”

他顿了顿。

“或许那半步本身,便是全知无法抵达之处。”

鸿钧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將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盏时,他眉间那万古不化的沉凝,似乎淡了一分。

不是释然。

是终於確认,前方確实有路。

至於那路他能否走通,是另一回事。

平心轻轻搁下茶盏。

她望著李缘,目光温润如往生烛不灭的光。

“道友今日所言,”她轻声说,“於我辈而言,已是无量功德。”

李缘摇头。

“不过是先行半步,回头望一眼。”

他顿了顿。

“你们若想听,我可將无极之道尽数道来。”

“虽已改修明心道,但永恆境对標无极,触类旁通,仙道那条路该怎样走,我还是看得清的。”

——————

论道始於午后。

终止於何时,无人记得。

媧皇天的阳光从竹叶间筛落,一寸寸爬过茶桌,又从茶桌边缘滑落,沉入溪水。

夜色没有来。

是阳光停住了。

不是女媧刻意调停天时,是茶桌旁那几人论道时自然逸散的道韵,令这一隅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缘讲无极三难。

常天难,归道难,道果难。

他讲这三难各自的门槛、歧途、死关。

讲如何分辨“道的瓶颈”与“道的尽头”,讲何时该勇猛精进,何时该蓄势待发。

他讲了很多。

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讲了多久。

终於媧皇天中的异相与声音渐息……

鸿钧站起身。

他没有道谢。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道途,以他在这条路上跋涉无量量劫的执念,任何谢字都太轻。

他只是向李缘微微頷首。

那頷首的弧度极浅,浅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李缘看见了。

鸿钧转身。

两步迈出,他已穿过两界通道,消失在洪荒天道深处。

他闭关了。

平心亦起身。

她向女媧微微頷首,向李缘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说:“轮迴盘那边,我搁置有些久了。”

然后她走了。

地道轮转的气息自她离去处漾开,旋即归於沉寂。

她也闭关了。

媧皇捧著茶盘,站在茶桌边,欲言又止。

她看了女媧一眼,又看了李缘一眼。

然后她低声说:“姐姐,藏书阁那边……我去理一理。”

她没有等女媧回答,捧著茶盘快步离去。

脚步匆匆,像生怕打扰什么。

——————

竹林终於静了。

溪水潺潺,梧桐叶偶尔落下一片,擦过青石小径,落入溪中,隨水流远。

阳光仍停在那片。

女媧没有调回天时。

她只是静静坐著,望著那停在茶桌边缘的、半寸宽的光。

李缘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

他没有放下,还是饮了一口。

女媧侧过脸,看著他。

“接下来有何安排?”

她问得很轻。

李缘放下茶盏。

他望著她,望著她鬢边那缕被竹风拂乱的发,望著她眼底那亿万年寂静的海。

其实他应该去混沌之外,虚空之中寻求机缘的,但如今他想停一停。

然后他说。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陪你。”

女媧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下眼帘,望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

手指轻轻收拢。

又鬆开。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唇角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到竹影落在她脸上,几乎將它遮住。

可李缘看见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指尖微凉。

阳光终於从那半寸宽的边缘挪动了一分。

很慢,很慢。

一寸一寸,爬过他们交叠的手背。

茶凉著。

溪水流著。

梧桐叶落了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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