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永恆与超脱
“有的。”
李缘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竹林寂静。
鸿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双歷经无量量劫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正在缓缓沉落——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释然的確认。
平心捧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饮。
媧皇怔怔站在茶桌边,茶壶中的水汽仍裊裊腾起,她却忘了去斟。
连女媧都侧过脸,眸光落在他眉宇间。
李缘没有立刻解释。
他抬起手。
那是一只白皙如玉的右手,骨节分明,却又如凡人一般,没有道韵流转,没有仙光縈绕。
然后他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一团光自他掌心浮起。
那光极淡,淡到像春日午后透过竹叶洒落的碎阳,像溪水表面一闪而过的粼纹。
可鸿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那团光里,有一片混沌在开闢。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第一颗星辰亮起,第一株灵根破土,第一道河流在大地上刻下蜿蜒的印记。
然后是生灵。
最初的单细胞在原始汤中分裂,爬虫爬上陆地,飞鸟掠过天空。
部落兴起,城池筑成,文明在岁月的长河中明灭更替。
王朝鼎盛,王朝倾覆。
文字诞生,又被另一套文字覆盖。
神祇被信仰,神祇被遗忘。
光灭。
又一道光升起。
这一次是不同的混沌,不同的法则,不同的生灵演化轨跡。
光灭。光起。灭。起。
李缘掌中那团极淡的光,在短短三息內,轮转了三千个混沌的创生与终末。
三千种大道。
三千类文明。
三千个从未存在过、也不会再存在的可能世界。
然后他收手。
光消散如朝露,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竹林依旧,溪水依旧,午后的阳光安静地落在茶桌边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鸿钧沉默了很久。
他是天道执掌者,洪荒自开闢以来的第一个神圣,曾无数次俯瞰世界生灭。
可他从未这样看过。
不是站在高处观看,而是成为那个高处,成为生灭本身。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全知。”李缘说。
他顿了顿。
“或者说,永恆境的自然呈现。你们想看,我便取一隅与你们看。”
平心搁下茶盏。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怕惊落茶汤表面那一片极薄的蒸汽。
“你所见的,”她轻声问,“不止三千。”
李缘没有否认。
“无量。”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只与凡人无异的右手。
“我若想看,诸天万界,无尽混沌,一切已发生、正发生、將发生之事,皆可於此中显现。”
“不止观。”他说,“我可入其中任何一界,化身任何一灵,歷经任何一劫。”
“化身歷劫时,我既是那螻蚁、草木、飞鸟、凡人,也是此刻坐於此处的李缘。”
“二者同在,並行不悖。”
鸿钧的眼眸深处,那万古不波的寒潭,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问:“代价呢?”
李缘看著他。
“没有代价。”
鸿钧沉默。
他是仙道走到极致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全知全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仙道的全知,需以道果承载;仙道的全能,需以法则驱使。
知多少,便有多少因果缠身。能多少,便有多少业力加身。
超脱二字,便是要从这无尽的偿还中挣脱。
可李缘说,没有代价。
不是代价太高被他隱去,不是道行太深令他看不清。
是真的没有。
全知全能,在他这里只是永恆境的自然流露,如同溪水自然流淌,飞鸟自然振翅。
鸿钧垂眸。
他没有再问。
平心轻轻嘆了口气。
“所以,”她望著李缘,“永恆之上,还有更高。”
这不是疑问。
李缘点头。
他端起媧皇方才斟满的热茶,却没有饮。茶汤澄澈,倒映著竹影天光。
“永恆境成时,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无极也好,永恆也罢,不过是门槛上的半步。”
“门槛之內,是诸天万界,是无尽混沌,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已立將立之道。”
“门槛之外……”
他顿了一下。
“是真正的超脱。”
竹林寂静。
李缘放下茶盏。
“无极境的仙人,近乎全知全能了。”他说,
“一念可生灭寰宇,一步可跨越诸天,位格与混沌同存,力量与大道並立。”
“近乎全知全能。”
他重复这个词。
“但只是近乎。”
“他们会陨落。”
这话落在竹林间,轻得像一片坠地的梧桐叶。
鸿钧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洪荒最古老的存在,见过混沌魔神的终末,见过先天神祇的黄昏。他知道李缘说的是真的。
“混沌时代,”李缘说,“巔峰时期的混沌魔神,个个都是无极。”
“盘古。时辰。命运。因果。”
他念出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名號。
“他们曾以为自己永恆。”
“但后来他们都在大战中陨落。”
“三千混沌魔神,各执一道。可大道三千,亦有高下。力之一道冠绝万道,盘古开天身陨,不是因为他弱。”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开创的洪荒具有无限的可能,而这无限可能中会孕育出比力之大道更强的道。”
平心闭上眼。
她是地道之主,轮迴盘在她掌中轮转了无量量劫,见过多少自以为永恆的存在,真灵坠入轮迴,烙印散作烟尘。
无极不会老死,不会力竭,不会被时间侵蚀。
但会被后来者超越。
会被更强的道覆盖。
会被新的巔峰踩在脚下,成为那个巔峰的註脚。
“明心道的永恆境,”李缘说,“理论上不会再陨落。”
他抬手,一缕极淡的道韵自指尖浮现,旋即散去。
“我独立於诸天万界之外,不借因果,不假法则。没有世界可供摧毁,没有道果可供斩灭,没有根基可供动摇。”
“只要我自己不想消散,便没有谁能令我消散。”
鸿钧抬眼看他,注意到了李缘的重点。
“只是理论上是吗?”
李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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