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在废墟外围对峙。

伊芙琳完全没注意到气氛剑拔弩张,她已经蹲在一处石壁前,用小刷子细细清扫浮雕上的积沙。

乔纳森看看美国队那边,又看看自己这边,压低声音:“他们人比我们多。”

“人多有用?”欧康纳冷笑。

美国人吐出一口烟圈,摆摆手。

“行了,各找各的。哈姆纳塔这么大,犯不著挤一块儿。”

他嘴上大方,眼珠却一直往伊芙琳那边瞟。

考古学家尤其是大英博物馆系统的,通常能读出他们读不懂的古文字。

暂时联手,不亏。

临时同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立了。

两队人马涌入废墟。班尼一路缩在队伍后头,时不时偷瞄欧康纳的脸色,脚步越来越慢。

然后他看见了李缘。

那对男女走在队伍最末,不紧不慢,像在逛集市。

男人神色淡淡,女子安静挽著他,目光扫过那些千年石雕,如同看一场无足轻重的风景。

班尼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埃及混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盗墓贼、僱佣兵、偽装成学者的赏金猎人。他从没见过这样走进哈姆纳塔的人。

——没有紧张,没有贪婪,没有对未知的恐惧。

甚至没有好奇。

他下意识离这两人远了些。

……

深入废墟约莫两刻钟,美国人那边有了发现。

班尼在一尊阿努比斯雕像脚下扒开积沙,露出一块嵌在地面的青铜暗格。

暗格边缘雕满细密的咒文,正中是一个锁孔状的凹槽。

美国人眼睛亮了。

他蹲下摸了摸暗格边缘,又抬头环顾四周。伊芙琳正专心研究另一面石壁,欧康纳守在旁边,没人注意这边。

他朝两个雇来的当地人使眼色:“打开它。”

两人面面相覷。

这种古埃及咒文封禁的暗格,贸然开启往往是送命。他们世代生活在尼罗河畔,这类传说听得耳朵起茧。

美国人骂了一声,视线扫过在场眾人。

班尼——指望不上。

欧康纳那队人——不添乱就烧高香了。

然后他看见李缘。

这对男女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处,正站在这尊阿努比斯雕像侧前方。男人垂眼看著暗格上的咒文,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块普通石板。

美国人心里飞快盘算。

陌生人,没有武器,看起来不像练家子。让他来试手,死了也不心疼。

“嘿,你。”他朝李缘抬下巴,“过来,把这个打开。”

李缘没有动。

美国人提高了声音:“说你呢!”

李缘连眼皮都没抬。

美国人脸上掛不住了。他霍地起身,视线扫过李缘,然后落在女媧身上。

那女子安静立於男人身侧,眉目低垂,周身无半点凌厉之气。

但就是这份安静,这份与周遭废墟格格不入的从容,让美国人无端生出几分恼怒。

他朝最近的当地人一扬下巴。

“把那女人带过来。”

那当地人迟疑著迈出一步。

下一瞬。

他僵住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十数柄飞刀悬停在空中,刀刃正对美国队每个人的眉心、咽喉、心臟。

那些刀就这么凭空出现,凭空悬停,刀刃凝著一点极淡的青光,比萤火更微茫,比晨曦更冷。

美国人张著嘴,雪茄从嘴角滑落。

“……欧买噶。”

伊芙琳的刷子掉在地上。

乔纳森的嘴张得巨大。

欧康纳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举枪。

李缘垂眼看著那柄悬在美国人眉心的飞刀。

他什么都没说。

几息之后,悬停的飞刀化作青光,散入虚空,无影无踪。

美国人剧烈喘息,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没有破皮。

仿佛那十数柄飞刀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开……开暗格。”他的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

“你们几个,去开暗格。”

这回没有人敢犹豫。

几个僱工扑到暗格边,用撬棍、匕首、甚至徒手去撬那青铜盖板。

盖板动了。

缝里涌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息。

然后是一声惨叫。

最靠近缝隙的那人捂住脸,踉蹌后退,指缝渗出黄水。另两人惊叫著甩手,掌心的皮肉正在快速溃烂。

“强酸!”班尼尖叫,“封禁咒文是强酸机关!”

美国人脸色铁青。

暗格再次封死,这回没有人敢靠近了。

……

废墟陷入诡异的寂静。

伊芙琳怔怔看著那道合拢的暗格,又怔怔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身走向废墟深处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篝火边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亲眼见到超出证据的事物,你会否定它,还是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欧康纳低声道:“那人到底……”

他说不下去了。

乔纳森缩在水囊边,终於找回了声音:

“財宝……不是,我的意思是,哈姆纳塔这么大,咱们不一定非得跟那伙美国人挤一块儿,对吧?”

没人接话。

废墟深处传来李缘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如踏在自家庭院。

女媧始终在他身侧。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那些惊惶的面孔。

……

日色西斜。

两队人马各自散开,在废墟中搜寻了几个时辰,一无所获。

通往亡灵之书的入口、传说中藏纳圣瓮的秘室、法老累积数世的財宝,没有任何一样被找到。

美国人那队损失了两个人手,士气低落,早早退到废墟外围扎营。

欧康纳靠在一根残柱边,擦拭佩枪的动作比往常更慢。伊芙琳枯坐石阶,膝上的笔记摊开在同一页,许久没有翻动。

她不是没遇过挫折。

但今天的挫折,不是来自解不开的古文字。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那一瞬间,她站在十数柄悬空的飞刀之下,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原来世界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乔纳森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废墟深处张望。

“那两位……李先生和他的女伴,”他压低声音,“还在里面?”

欧康纳没回答。

李缘確实还在废墟深处。

他立在一尊破损的赛特神像前,女媧在他身侧。

神像面容残缺,右手齐腕而断,石质袍裾风化严重。

但它矗立千年,依然维持著一种沉穆的威严,哪怕神明已被隔绝於世,哪怕祂的雕像即將崩塌。

李缘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废墟更深处。那里有一道隱在阴影中的侧门,门上鐫刻著亡灵之书第七章的经文。

原剧情里,乔纳森机缘巧合靠著主角光环才能在误打误撞中找到封印大祭司的棺槨的。

此刻那个热衷財宝的年轻人正坐在废墟外围,被今天的事衝击得六神无主,根本没心思四处乱摸。

李缘收回目光。

他转头,对上女媧安静的眼眸。

“帮他们一把?”

他说。

女媧看著他,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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