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陵站在山门前,太阳正在往下落。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头砌的,两边两根柱子。

门楣上刻著“虚极宗”三个字,在夕阳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在这座山门里进进出出了八年多,每次进出都觉得这山门很普通,今天站在这儿,忽然觉得它很高,很大,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背上背著一个小包袱,是师兄们帮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本《道德经》,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是大师兄画的,用毛笔在麻纸上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標註得很仔细,过几座山,渡几条河,在哪个路口拐弯,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师兄说,顺著这条路走,就能找到他真正的家。

张玄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宗门。

大殿的屋顶露出半边,青瓦在夕阳下泛著光。

藏经阁的飞檐翘出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讲经堂的门关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知道,在其他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讲经堂里,清远道长还坐在蒲团上。

门关著,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拂尘的丝微微飘动。

他手里还握著那柄拂尘,

眼睛看著窗外的天际,那里有一片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门下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各处。

有的在藏经阁的窗前,有的在大殿的台阶上,有的在后山的竹林边。

他们看著山门的方向,谁都没说话。

张玄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身子腾空,真气在体內流转,御空而行。

风从耳边掠过,凉的,带著山林里草木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东方。

往东飞!

飞了一天一夜,中间在一条河边歇了半个时辰,啃了两口乾粮,喝了点河水,又继续上路。

天亮的时候飞过一座大城,地下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东。

第二天傍晚,夕阳又把天边烧红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张玄陵的身子降下来,落在进村的那条土路上。

路是黄土的,被踩得很实,上面有车辙印,有牛蹄印,也有人的脚印。

他站在路口,看著这个村子,脑子里那些三岁前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模模糊糊的,怎么捞都捞不清楚。

他沿著路往村里走。

村子很小,没几步就走到了中间。

两边的房子很旧,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有的屋顶长著草,在风里摇。

偶尔有鸡从院子里跑出来,咯咯叫著,从他脚边窜过去。

一个老大娘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他,眯著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娃,你找谁呀?”

张玄陵停下脚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说:“我找张大郎家”

老大娘的手停住了,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眼睛里有疑惑,有回忆,有一种慢慢想起来什么东西的光。

“你是……张大郎的儿子?”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送出村去的那个?”

张玄陵点头:“是”

老大娘“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像终於从记忆深处把那根线拽出来了。

但她的表情很快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张玄陵心里一沉。

“大娘,”他的声音有点紧,“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老大娘的手又停了,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忍心的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唉……你爹娘他们啊……”

她顿了顿。

“去年,村里遭了一场大病,来得很急,没几天就走了好几个人,你爹娘……也没挺过去”

张玄陵站在原地,一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我爹娘……死了?”

声音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但他觉得不像是自己说的,

老大娘看著他,嘆了口气:“小娃子,节哀吧,这种事谁也不能预料”

张玄陵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还是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娘,我爹娘埋在哪儿?”

老大娘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就埋在那边,那年死了好几个人,都埋在一块了”

张玄陵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小山包不高,上面长著些杂草,远远看去绿油油的一片,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好”

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明明踩的是实打实的黄土路,但他总觉得脚下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底,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岁时被送上山的画面,一会儿是娘的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娘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走著走著,脸颊凉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

泪!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在哭。

他看著指尖上那滴眼泪,愣了一会儿,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疼,像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使劲地拧,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

几百米的路,他走了一刻钟。

小山包到了。

七八个土堆並排躺著,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每个土堆前面都立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刻著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还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张玄陵走到左边第二个土堆前。

木板上写著:玉翠兰之墓。

旁边那个写著:张大郎之墓。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他对著两个土堆,磕头,“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额头碰到泥土,冰凉,带著草根的涩味,磕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没有再直起来,额头抵著地面,趴在那里。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进泥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爹,娘……”他的声音闷在土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孩儿来晚了……孩儿不孝……没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他趴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风从山包上吹过来,吹得杂草唰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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