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下山
张玄陵站在山门前,太阳正在往下落。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头砌的,两边两根柱子。
门楣上刻著“虚极宗”三个字,在夕阳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在这座山门里进进出出了八年多,每次进出都觉得这山门很普通,今天站在这儿,忽然觉得它很高,很大,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背上背著一个小包袱,是师兄们帮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本《道德经》,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是大师兄画的,用毛笔在麻纸上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標註得很仔细,过几座山,渡几条河,在哪个路口拐弯,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师兄说,顺著这条路走,就能找到他真正的家。
张玄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宗门。
大殿的屋顶露出半边,青瓦在夕阳下泛著光。
藏经阁的飞檐翘出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讲经堂的门关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知道,在其他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讲经堂里,清远道长还坐在蒲团上。
门关著,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拂尘的丝微微飘动。
他手里还握著那柄拂尘,
眼睛看著窗外的天际,那里有一片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门下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各处。
有的在藏经阁的窗前,有的在大殿的台阶上,有的在后山的竹林边。
他们看著山门的方向,谁都没说话。
张玄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身子腾空,真气在体內流转,御空而行。
风从耳边掠过,凉的,带著山林里草木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东方。
往东飞!
飞了一天一夜,中间在一条河边歇了半个时辰,啃了两口乾粮,喝了点河水,又继续上路。
天亮的时候飞过一座大城,地下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东。
第二天傍晚,夕阳又把天边烧红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张玄陵的身子降下来,落在进村的那条土路上。
路是黄土的,被踩得很实,上面有车辙印,有牛蹄印,也有人的脚印。
他站在路口,看著这个村子,脑子里那些三岁前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模模糊糊的,怎么捞都捞不清楚。
他沿著路往村里走。
村子很小,没几步就走到了中间。
两边的房子很旧,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有的屋顶长著草,在风里摇。
偶尔有鸡从院子里跑出来,咯咯叫著,从他脚边窜过去。
一个老大娘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他,眯著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娃,你找谁呀?”
张玄陵停下脚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说:“我找张大郎家”
老大娘的手停住了,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眼睛里有疑惑,有回忆,有一种慢慢想起来什么东西的光。
“你是……张大郎的儿子?”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送出村去的那个?”
张玄陵点头:“是”
老大娘“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像终於从记忆深处把那根线拽出来了。
但她的表情很快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张玄陵心里一沉。
“大娘,”他的声音有点紧,“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老大娘的手又停了,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忍心的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唉……你爹娘他们啊……”
她顿了顿。
“去年,村里遭了一场大病,来得很急,没几天就走了好几个人,你爹娘……也没挺过去”
张玄陵站在原地,一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我爹娘……死了?”
声音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但他觉得不像是自己说的,
老大娘看著他,嘆了口气:“小娃子,节哀吧,这种事谁也不能预料”
张玄陵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还是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娘,我爹娘埋在哪儿?”
老大娘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就埋在那边,那年死了好几个人,都埋在一块了”
张玄陵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小山包不高,上面长著些杂草,远远看去绿油油的一片,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好”
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明明踩的是实打实的黄土路,但他总觉得脚下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底,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岁时被送上山的画面,一会儿是娘的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娘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走著走著,脸颊凉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
泪!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在哭。
他看著指尖上那滴眼泪,愣了一会儿,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疼,像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使劲地拧,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
几百米的路,他走了一刻钟。
小山包到了。
七八个土堆並排躺著,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每个土堆前面都立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刻著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还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张玄陵走到左边第二个土堆前。
木板上写著:玉翠兰之墓。
旁边那个写著:张大郎之墓。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他对著两个土堆,磕头,“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额头碰到泥土,冰凉,带著草根的涩味,磕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没有再直起来,额头抵著地面,趴在那里。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进泥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爹,娘……”他的声音闷在土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孩儿来晚了……孩儿不孝……没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他趴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风从山包上吹过来,吹得杂草唰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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