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著天空。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像山,像人脸,他忽然看见了,云层里,有三个人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男人抱著小孩,女人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男人的脸他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笑他很熟悉,女人的脸他也记不太清了,但她的手他很熟悉,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小孩的脸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自己。

画面晃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涟漪。

他使劲睁著眼睛,想把那个画面留住,但那画面还是碎了,

天边只剩一片暗红。

他跪在那里,看著那片暗红,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

张玄陵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他拍了拍,没拍乾净,也懒得管了,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堆,转身往回走。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村里有几家亮了灯,昏黄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只眯著的眼睛。

他找到记忆中的那间房子。

房子在村子的最东头,院墙是土夯的,有的地方裂了缝,有的地方塌了一截,院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掛著,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他推了一下,门没锁。

“吱呀!”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踩上去唰唰响,正屋的门也开著,他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有一股霉味,混著灰尘的气息,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在灶台的角落里找到一盏煤油灯,灯罩上全是灰,擦了好几下才擦乾净,他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小团火苗,把灯芯点燃了。

煤油灯跳了一下,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出屋里的样子。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神龕,神龕上供著几块牌位,上面落满了灰。

墙上糊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墙。

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清清楚楚。

张玄陵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开始打扫。

先扫地,在院子里找了把禿了毛的扫帚,把地上的灰尘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地面才露出原来的顏色,然后擦桌子,擦椅子,擦神龕,把牌位上的灰擦乾净,把供碗摆整齐。

又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找出两个粗瓷碗,洗乾净,倒了石灰,当香炉用。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一叠黄纸,一捆香,纸已经受潮了,有点发软,但还能用,香倒是还好,闻著还有香味。

他把几个碗摆好,每个碗里插上三根香,他手指间火苗跳了起来,点燃了香头,青烟裊裊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飘散。

然后开始烧纸。

黄纸叠成沓,一张一张地烧,火焰跳动著,把纸钱舔成灰烬,灰烬飘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张玄陵跪在神龕前,一边烧纸一边说话。

“爹,娘,这是给你们的钱,你们拿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不会饿死的”

他顿了顿。

“小时候我特別调皮,三岁就喜欢躲猫猫,有一次躲在村口的草垛里,你们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急得哭,后来我自己从草垛里钻出来,娘抱著我哭了好久,爹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也是红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这些年在山上,我过得挺好的,师兄们对我很好,每次我闯祸都偏袒我,帮我瞒著师傅,师傅对我也很好,虽然嘴上严厉,但从来不捨得真罚我”

他停了一下。

“前两天,师傅让我下山了,他说我该出去歷练歷练,见见世面,我本来想先回来看看你们,没想到……”

说不下去了。

火光照著他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亮晶晶的。

黄纸烧完了,香也燃了大半,他跪在那里,盯著神龕上那两块牌位,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深夜了。

他把煤油灯吹灭,摸黑走进里屋,里屋有一张木板床,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换洗衣裳铺在上面,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但他没动。

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了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菜下油锅“刺啦”的响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好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穿著碎花布褂子,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著。

她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但很好看。

“愣著干嘛?去叫你爹吃饭。”

他走到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分成两半。

男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他笑了。

“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桌上,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盆蛋花汤,女人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男人不说话,只是看著他吃,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眼角凉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又是一滴泪。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张大郎的儿子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的拎著一小袋米,有的抱著一颗白菜,有的端著一碗肉,都是村里的邻居,上了年纪的居多,年轻人都出去討生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小娃,这是自家种的菜,拿著”

“我醃的咸菜,你尝尝”

“家里刚杀的鸡,给你带了半只”

张玄陵一一谢过,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东西不多,但堆在一起,看著也够吃好几天的。

几个大娘围著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安慰的话。

“你爹娘是好人不该这么早就走了”

“小娃,你要坚强,你爹娘在天上看著你呢”

“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大娘”

张玄陵点著头,脸上掛著笑,那笑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但他是真心的,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他们在帮他。

送走最后一批人,天已经快晌午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哪里需要修补,院墙有几处裂缝,他用泥巴糊上了,屋顶有几片瓦鬆了,他爬上去重新摆好,院门歪了,他把门轴重新垫了垫,推了几下,比之前稳当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住在村里。

每天早起,到村里的井边打水,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一遍。

菜地荒了一年多,草比菜还高,他花了一整天把草拔乾净,又把土翻了翻,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井边的青苔,一天长不了一寸。

他有时候会坐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包发呆,有时候会去村里走走,跟那些大娘大爷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著天边的云。

云很慢,慢得像老牛拉车。

他忽然想起了师傅,不知道师傅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讲经堂的蒲团上,是不是还在给师兄们讲经,师兄们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打瞌睡,有没有被师傅罚站。

他又想起了大师兄给他的地图,地图上说,从这里往北,再走几天,就有一座大城,城里有很多人,很多店铺,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张玄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是时候该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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