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我们是县里下来的。”

“你在镇上有什么皇亲国戚,不好使。”

许厂长一听这话,魂飞了一半。眼珠子乱转,突然就在人堆后头,瞅见个熟面孔。

是副镇长。

前两天才在一块儿喝过酒,收了他厚厚一摞“大团结”的。

许厂长像溺水的人见了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手想抱大腿:

“王镇长!王镇长救我!您是知道的,咱俩那交情……”

副镇长正缩著脖子想往人群后头溜,没成想被这一嗓子喊破了行道。

见许厂长扑过来,他嚇得像被癩蛤蟆跳到了脚面上,“蹭”地往后一蹦,差点崴了脚。

他一边拍打著裤腿上並没沾上的灰,一边衝著周围瞪眼,脸白得像刷了大白,急赤白脸地喊:

“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疯狗乱咬人!谁认识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著,就把许厂长往外擂著踹,跟踹一条死狗似的。

工人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一下散了。

许厂长没走脱。

几个穿“军绿”的,一左一右,像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罪名是现成的:破坏生產,危害公共安全。

许厂长那张脸,刚才还红得像猪肝,这会儿灰败得像灶坑里的死灰。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沉死沉的,像是要在煤渣地里生根。

“走!”

人不走。

最后是被那几个“军绿”架著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拖走的。两只蹭亮的皮鞋后跟,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没过两日,镇公所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白纸。

墨汁淋漓。

通报:许某某因严重破坏生產、危害公共安全,立案调查。罚没,並赔偿镇民损失一万二千元。

一万二。

那年头,“万元户”是能戴大红花游街的稀罕物。这一张纸,就把个“万元户”罚了个底儿掉。

赵宝华站在人堆里,读完,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回到卫生院,刘场长正倚著门框抽菸。

见赵宝华回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块钱。

“拿著。这个月的工钱。”

赵宝华这才想起来,之前接了刘场长的活计,每月十块,帮他看看猪圈。

紧接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印著“xx县畜牧局”的红字。

“胡局长给你的。”

赵宝华接过信,拆开。

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开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年纪轻轻,不走正道!尽搞些小聪明!胆大包天,连我也敢设计?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赵宝华看得后背发凉,脑门子上细汗直冒。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臊得慌。

再往下看,笔锋忽然一转,软了:

“念你心系乡里,也是被逼无奈。且兽医技术过硬,是个可造之材。此事下不为例。”

“若有意来县里发展,隨时来找我。有困难,儘管提。”

信纸最后,夹著一张巴掌大的剪报。

剪得整整齐齐。

是张《农民报》的一角,標题印得黑粗:

《某地农村青年靠自学,成功考入农业大学,为家乡爭光》。

赵宝华捏著那张薄薄的纸片,站在风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也晓得了胡局长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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