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哥——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一天深夜,秀秀提著饭盒来到专门给陈济生研究药方的小房子,看著那个正对著药渣发愁的年轻郎中,轻声问道。

陈济生抬起头,那张原本英气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

他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苦笑了一声:“也许吧——我也不清楚。”

秀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把冷掉的药汤热上。

自从那个木訥的郎中离开村子后,村民们就都在传他跑了,说他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起初秀秀不信,她每天都去路口等,去山脚下喊,可那个青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一次次的失望,最终匯聚成了绝望。

她看著这个为了村子拼尽全力、甚至连自己安危都不顾的男人,又想起那个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在深山里的季长风。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这段时间来见到的场景,那是失去耕牛后绝望的刘叔一家,在那个年代,一大家子的劳动力可能就指望这唯一的一头耕牛了。

更是前段失去村长半夜偷偷来找她,跪在她面前所说出的话,那个看著她长大的老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最卑微的一面:“秀秀啊——叔求你了。季大夫走了,咱们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陈大夫了。可我看陈大夫这几天——心气儿也不高了。你——你帮叔劝劝他,稳住他。只要他在,咱们村就有救。要是他也走了——咱们全村几百口子,就真只能等死了。”

脑海中的种种,最终化为了万年的坚冰,將她心中那一簇属於少女情竇初开所燃起的悸动火焰给冰封了起来。

又是一个雷雨夜。

陈济生因为再次试药失败,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著头。

这段时间,来自村民们將他视为唯一希望的压力,让他自己不断给自己施压,却得不到丝毫进展的担子,终於將他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给压弯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没用——我救不了它们,也护不住村子——”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

“济生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秀秀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温柔的坚定,“没有人会怪你的,你还有我。”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去问解药的进展,仅仅只是表明身份后便將脸默默贴在他满是汗味和药味的后背上。

在那盏如豆的油灯下,在窗外轰鸣的雷声中,她用自己最笨拙、也最彻底的方式,去温暖这个快要崩溃的男人,告诉他,这里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在等他。

那一夜之后,陈济生像是在绝境中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觉得自己有了责任,有了家,他不再是为了虚无縹緲的医德而战,他是为了自己的女人,为了將来的家而战。

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到研究中,甚至不惜以身试毒。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的药终於有了效果!

几头病重的猪喝了药后,不再抽搐,开始进食了。

陈济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以为自己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命运的残酷,以及病毒的传染速度远超他们的想像。

先是村里的老人开始发烧、抽搐,症状和那些病牛一模一样。

紧接著是壮劳力,最后——是秀秀。

当他看到秀秀也在某天突然倒在地上,原本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手臂上隱隱浮现出和病牛一样的黑线时,陈济生觉得天都塌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陈济生疯了一样地翻阅医书,甚至不惜用虎狼之药,但秀秀的气息依然越来越弱。

他之前研究出来的方子,对牲畜有效,对人却像是隔靴搔痒。

毒性在人体內变异了,变得更加凶猛。

村子里瀰漫著一股死亡的气息,哭声此起彼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在绝望中等死的时候,那个消失了快一个月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村口。

季长风回来了。

他衣衫襤楼,浑身是泥,像个从土里钻出来的野人。但他背篓里装满了刚採下来的新鲜草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师兄!我知道源头在哪了!”

季长风衝进院子,声音沙哑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是后山溶洞里的水!我找到了克制的草药,配出了方子!”

但他看到的,是一院子的死寂。

陈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著昏迷不醒的秀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季长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有多问,立刻放下背篓,开始熬药。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季长风带回来的方子確实神效。

那一碗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就像是甘霖洒在了焦土上。

原本高烧抽搐的村民,体温慢慢降了下来,脸色也不再发黑;二狗子甚至能坐起来喝粥了,村子里死寂的气氛终於被打破,重新有了活气。

看著村民们一个个好转,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陈济生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那个在药炉前忙碌的师弟,眼眶发热。

师弟没有逃跑,他是对的,他真的找到了源头。

“师弟,还好你回来了——”

陈济生喃喃自语,转身端起那碗特意给秀秀留的最浓的药汤,快步走进里屋。

然而,事情並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发展。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秀秀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退烧甦醒,反而眉头皱得更紧,发出痛苦的低吟。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陈济生慌了,涉及到自己最爱的女人,他再也没了往日身为医者的镇定。

他衝出去把季长风拽了进来:“师弟!你快看看!为什么別人喝了都好,秀秀喝了反而像是要——要不行了?”

季长风也是一惊,连忙衝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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