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镇的重建,在第三天便已初具规模。
这不是夸张。当两百余名降卒在三虫宗原有工匠弟子的带领下,將坍塌的屋樑、碎裂的砖瓦、烧焦的木材一车车清理出去,將尚可用的地基重新规整夯实,將第一批从象山国紧急调运的建材卸下运输法器时,这片曾经死寂的废墟,终於有了重新呼吸的声音。
火门改良的碎石机具在镇西轰鸣作响,將巨大的残垣断壁粉碎成均匀的石砾,再经土属性弟子以灵力压实,成为铺设路基的绝佳材料。斩次带著一队体修弟子负责搬运大型构件,他那柄门板宽的巨刃此刻绑著粗麻绳,充当起重吊臂,每一挥便是数吨重物稳稳落位。
矢一蹲在重建中的迎客松酒肆屋顶,眯眼校准著每一根房梁的水平,不时以箭矢射出微调灵力的信號,下方二藏便配合著推移樑柱。枪左的链枪化作数道伸缩自如的牵引索,將高处的建材精准递送。伊郎负责巡查警戒,身法如魅,却总在不经意间顺手帮工匠递上一块缺角的青砖。
连瑾琳都来了。
小姑娘穿著不合身的灰布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正吃力地抱著一小摞瓦片,一步步挪向修缮中的映月湖小亭。君则在亭中接应,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蹲下身轻轻替她擦去。
“累不累?”
瑾琳摇头,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认真:“瑾琳不累。瑾琳想帮忙。”
君则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聚英谷初遇伯言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倔强,也是这般……笨拙地想跟上那道身影。
“好。”她轻声说,將瑾琳怀里的瓦片接过来,“那你帮姐姐递瓦,一片一片递,好吗?”
瑾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乔站在重建中的广场中央,望著这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三天前,这里还是焦土与血污覆盖的废墟。三天后,框架已立,街巷初现,连那几株倖存的映月海棠都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回湖畔原址,根系裹著湿润的培灵土,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她忽然明白伯言为何坚持要重建百乐镇。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因为他曾站在这里,看著那些仓皇逃命的百姓,看著那个背著小包袱、步履蹣跚的老者,看著这片被战火吞噬的家园,然后对自己说——
他们应该回来。
他们应该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夜色降临。
百乐镇的重建工地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悬浮的照明法器散发著柔和的冷光,將未完工的街巷轮廓勾勒得朦朧而静謐。工匠与弟子们大多返回三虫宗临时营地休整,只留少数人轮值看守材料。
伯言独自站在映月湖畔。
湖心小亭的框架已经搭好,尚未覆瓦,此刻只余几根立柱撑著一片空荡荡的顶架。月光从缺口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疏离的格子影。
他望著那几株新移植的海棠。
它们还很幼小,茎叶细弱,根系尚未完全適应新土,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可枝头已结了米粒大的花苞,青涩地、倔强地、安静地等待著花期。
伯言忽然想起父亲龙帝龙復鼎。
那个化神巔峰、人间三化神之首、被无数人仰望追逐的背影。可那个神秘头盔人的口中,是“龙阿福”。
阿福。
多么寻常的名字。像田间地头喊一声会有七八人回头的寻常。像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汉会被孙儿拽著衣角喊的寻常。
伯言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那个头盔男子称呼父亲为“龙阿福”。
那语气不是嘲讽,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刻意套近乎。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脱口而出的、仿佛叫过千万次的熟稔。
那是旧识。
那是故人。
那是……
他缓缓攥紧拳头,又缓缓鬆开。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那个人没有杀他,甚至没有真正伤他,只是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什么。他有的是时间,去查明真相,去弄清对方的目的,去为那个可能的、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做好准备。
但眼下——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沉静的眼眸映得格外深邃。
眼下,他要看著这座镇子建起来。要看著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在劳作中一点点偿还罪孽,一点点找回活下去的勇气。要看著无相宗的年轻弟子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成材。
要看著“天下眾心”这四个字,从一句誓言,变成一砖一瓦,变成一街一巷,变成晨曦中孩童的笑声、暮色里归人的脚步、夜风中海棠花开的细响。
他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伯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小乔在他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湖面。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粼粼波动的湖水中,模糊成一片。
良久,小乔轻声说:
“今天君则姐姐告诉我,瑾琳白天搬瓦片时,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伯言微微侧首。
“她没哭。”小乔继续说。
“君则姐姐要给她包扎,她不肯,说血蹭到瓦片上不吉利,擦乾净才让包。”
伯言沉默片刻,问:“伤口深吗?”
“不深。瑾琳说,不疼。”
伯言没有说话。
小乔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在湖畔,望著夜色中未完工的亭台、幼小的海棠、破碎的月影。风从湖面吹来,带著早春特有的凉意,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
许久,小乔轻声开口:
“伯言。”
“嗯。”
“你选的路,很难。”
伯言没有否认。
小乔顿了顿,侧过脸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柔软,与白日里那个冷静果决的月华剑使判若两人。
“可是,”她说,“我们会一直跟著你。”
伯言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沉默。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乔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望著湖面,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直接靠在了伯言身上。
夜风拂过,海棠枝叶轻摇。
远处,重建中的百乐镇沉睡在月光下,等待著明天的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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