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继续道,“此刻一定有人想问本座,如今宗门初成,哲江东南已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答反问:“你们可知,这期间,龙血盟与无相宗共有多少弟子阵亡?”

台下无人应答。

伯言自己答了:“一百四十七人。”

这个数字精確得近乎残酷,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铁锭,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小门派弟子,有的入宗时甚至尚未筑基。”

伯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之下却仿佛压著千钧重量。

“他们有的死在邪修屠刀下,有的为救凡人而死在妖兽利爪下,他们是为了『无相宗』这三个字,更是为了你们此刻站立的位置,赴死的!”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

伯言看著他们,声音微微放缓:

“本座不会说他们的牺牲是理所当然。没有人应当理所当然地去死,每条命,都是弥足珍贵的。”

“可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无相宗给了他们多少灵石、多少丹药、多少法器,更不是因为本座龙伯言以祖师之名承诺会善后照顾他们家人,而是因为他们相信——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不因出身、宗门、地域而相互猜忌、相互倾轧;相信修仙界可以不再是弱肉强食、强者通吃的丛林;相信有一天,散修不必依附邪派苟活,小宗门不必在夹缝中求存,凡人不必在修士斗法的余波中如螻蚁般死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依然沉凝如铁:

“这份相信,就是『天下眾心』。”

台下依旧寂静,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屏息凝神的静。那是火焰即將燃起前、氧气被消耗殆尽时那种寂静——压抑的、滚烫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伯言的目光越过前排无相宗弟子,落在后方那些垂首躬身的四派降卒身影上。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散修出身?”

降卒中一阵骚动。片刻后,稀稀拉拉地,有人举起手。一只手,两只手,十几只手……最后,近半数人都举起了手。

伯言望著那些手。有的布满老茧,有的留著陈年刀疤,有的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持法器、苦熬根基留下的痕跡。

“你们当中,”他继续说,“有多少人是被三派强行徵召、並非自愿入派的?”

这一次,举手的人更多了。

伯言沉默了一瞬。

“本座问这些,不是要为你们脱罪。”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派也好,三虫宗也好,都是作恶多年,你们身在其中,或多或少,都有参与。罪行轻重,日后自有公审裁决,谁也逃不掉。”

那些刚刚举起的手,缓缓放了下去。有人面露绝望,有人咬紧牙关,也有人只是沉默地垂著头。

可伯言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罪行要清算,命也要活。你们选择投降,选择服下禁制,选择站在这片广场上听本座说话,而不是拼死一搏、或者逃遁深山,本身就说明——你们也想活。”

“想活,不是错。”

有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个瘦削苍白的少年,袖口还残留著黑罗教的暗纹,正是伯言昨日在山下看到的、吃力搬运青石的那个。他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哽咽般的低泣。

“想活,就要付出代价。”

伯言看著他,声音没有软化,却也並无苛责。

“百乐镇是你们所在宗门毁的,就要由你们重建。这不是惩罚,是偿还。偿完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少年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伯言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全体弟子。

“无相宗成立以来,外人都说是本座的私兵,说本座是仗著化神巔峰之父余荫、龙国龙昭帝龙伯渝,相国龙伯渝兄弟扶持才有今日。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

“对的是,没有龙血盟,没有云凡,没有小乔,没有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无相宗走不到今天。不对的是——”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可台下许多老弟子看到这个笑容,竟觉眼眶一热。

“不对的是,本座从不屑做谁的附庸。无相宗和龙血盟也从不屑攀附谁的门楣,我们要走的路,是自己的路;我们要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他收敛笑意,声音重归沉凝:

“这条路上,会有更多牺牲,更多艰难,更多你以为已经走到尽头、却不得不咬牙再迈一步的时刻。会有人不理解,有人嘲讽,有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会有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声音放得很轻:

“所以,本座今日再问一遍——”

“你们这些无相宗、龙血盟的弟子,愿隨我龙伯言,共赴此道者,请留。”

“不愿服从者,无相宗不会追究,龙血盟不会追杀。你此刻离开,仍是自由之身。”

寂静。

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寂静,而是庄重的、肃穆的、如同誓言前最后片刻沉默的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离开。

前排,那些来自最初象山国五派的筑基弟子,不约而同地,將右手按在左胸——那是无相宗不成文的礼节,意味著“以心证道,以命践行”。

后方,那些入宗不足一年的新弟子,也学著师兄们的模样,笨拙地、郑重地將手按在胸口。

再后方,那些灰褐短褐的降卒中,不知是谁率先跪了下来。不是被逼无奈的下跪,而是双膝著地、以额触地的郑重叩首。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最后,近两百名降卒尽数跪伏。

没有人说话。

可这片沉默,比任何誓言都更震耳欲聋。

伯言看著台下,良久无言。

晨光正盛,將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他肩头那只翠绿的裂空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轻轻动了动触角,复眼中流转过一丝柔和的光晕。

朱云凡不知何时站到了广场边缘,双手抱胸,难得没有插科打諢。他望著台上那道身影,又望著台下那些肃立、跪伏、按胸的身影,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小乔说:

“我在龙血盟本部听到他建立了无相宗,我不知道他要干嘛。”

小乔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伯言身上。

“现在呢?”她轻声问。

朱云凡沉默了很久。

“他能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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