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土坯房的裂缝都被北风灌满。

我们十多个人,挤在磨坊中,围著火塘搓手呵气。

我给老沈递了根烟。

不是什么好烟,但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这点火星子就是命。

老沈接过去,那只枯瘦的手有些抖。

陈涛把军大衣给老人披上,厚实的领口遮住了老沈半张满是沟壑的脸。

“今天把我找来,是想知道什么?”

老沈声音沙哑。

“我们这不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吗,所以想听你讲讲村里的事。”

我盯著火苗,轻声说。

老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以为他睡著了。

屋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以下是老沈的故事,以他的视角敘述:

那是1942年,还是1943年?

记不清了。

山里冷得早,十月底就飘雪。

我那时二十出头。

有一天深夜,山下来了一支队伍,三十多人,都穿著破旧的灰军装,领头的姓赵,是个连长。

他们说要在村里休整两天,等山外的同志送来药品和情报。

我们腾出最好的房子,其实也就是不漏风的土屋。

赵连长有个铁盒子,从不离身,睡觉都枕在头下。

第二天傍晚,放哨的跑来报告,说西边山樑上发现一队人,穿黄军装,有三十多个,正朝村子方向来。

赵连长他们带人准备往深山里躲。

村里的老村长找到了他们。

“你们別走了,再往里就是连绵大山,这么大的雪,活不下来。”

赵连长沉思:“我们不怕死,可我们身上有任务,必须按时到达目的地。”

他顿了顿:“那铁盒里的东西,比我们三十几个人的命都重要。”

老村长看著这些年轻人,忽然问:“你们信得过我们吗?”

赵连长点头。

“那就演场戏。”

老村长说:“你们把军装藏起来,换上我们的衣服,扮成村民,他们要是问,就说我们是你们在外做工回来的兄弟子侄。”

“可我们口音不对!”有人说。

“少说话就是了。就说我们在关外煤窑干了十年,口音杂了。”

时间紧迫。

他们火速换了衣服,把军装和武器藏在红薯窖里。

赵连长把那个铁盒子用油布包好,交给我爹。

“老叔,这个比命重要。如果我们出事了,你想法子交给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就说山里的石头送来了。”

我爹抱著盒子,手直抖。

黄军装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他们果然挨家挨户搜,看到赵连长他们,也盘问。

赵连长装成哑巴,比比划划,说是挖煤时被灰毁了嗓子。

其他人低著头,用含混的口音答话。

我在旁边看著,手心全是汗。

我注意到他们中有个人,一个小个子兵,眼神特別锐利,挨个打量我们这些真村民。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怀疑,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们在村里住了下来,说要等雪停了再走。

这下糟了,两拨人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隨时可能露馅。

赵连长偷偷召集人马,打算在村子里將敌人围歼。

可胜率渺茫,需要做两手准备。

“必须有人去送信,让山外的同志知道这里的情况,要么派人接应,要么改计划。”

他看著我:“小沈,你熟悉山路,能连夜出去吗?”

我说能。

他悄悄说:“別走大路,走鹰愁涧那条小路,虽然险,但近,而且没人知道。”

我愣住了。

鹰愁涧那条路,是爹年轻时採药发现的,从没告诉过外人,连村里的老猎户都不知道。

大概是我爹告诉赵连长的。

来不及多想,我揣著赵连长写的纸条,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雪深没膝。

鹰愁涧果然险,有些地方只有一脚宽,下面是百丈深渊。

我爬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有人跟踪!

我趴在雪里,心都要跳出来了。

月光惨白。

摸上来的,竟然是那个鬼子身边的小个子敌兵!

他走到我跟前,却不掏枪,而是压低声音说:“別怕,我是自己人。”

我懵了。

他继续说:“我潜伏两年了。你们换衣服时我就认出来了,但人多眼杂,我不敢相认。鹰愁涧这条路,是你爹告诉赵连长的吧?”

我机械的点头。

“你爹是我们这条线上的老交通员了,代號石头。他没告诉你?”

小个子苦笑:“也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快去送信,我回去想办法拖住他们。”

我浑浑噩噩继续赶路,脑子里全是爹那张沉默的脸。

我忽然想起,从小到大,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山採药,一去两三天。

娘问起,他总是说药材难找。

现在看来,我那平日里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汉,竟然是大英雄。

我这一路跑的飞快。

可是。

等我带著游击队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村子没了。

火光冲天,把雪都烤化了,到处都是焦糊味,那是烧人肉的味道。

打穀场上全是尸体。

赵连长他们三十几號人,没一个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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