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村里那些壮年,全死了。
我疯了一样往家跑。
院子里。
那个小个子敌兵趴在地上,后心中了一枪,血都冻成了冰渣子。
而我爹,倒在几步远的地方。
胸口被子弹射穿。
但他手里死死抱著那个铁盒子,那姿势,就像是护著刚出生的我。
…
老沈讲到这里,停住了。
炉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里。
“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后来,战爭贏了,新中国成立了。”老沈慢慢捲起左脚的裤腿,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参了军,负了伤,就回来了。一直守著这个村子。”
“那个铁盒子里是什么?”益达忍不住问。
老沈看了他一眼,眼神深远。
“我也不知道。爹死后,盒子被后来的人带走了。他们只说,里面的东西,救过很多人,还会救更多人。”
“那小个子兵,还有您父亲,都是真英雄啊!”小玉感慨道。
老沈没有接话。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头,和半张发黄的纸片。
“这是从我爹身体里取出来的子弹头。这纸片,”
他顿了顿:“是小个子兵口袋里找到的,应该是他写给家人的信,没来得及寄出去。”
我们传看那半张纸片,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只有寥寥数语:
【吾妻如晤:三年未归,愧疚难当。然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待山河重整,必当归家,与汝共看太平烟火。
若有不测,勿悲,我魂常在汝侧。照顾好小女,告她爹爹爱她。】
磨坊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这才是爷们。”陈涛红著眼圈,闷声说道。
老沈慢慢收起两样东西,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我讲完了。”
“就这么结束了?”有人意犹未尽。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那天晚上,老沈没让我们送。
他一个人,瘸著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那晚之后,我们再没见过老沈。
…
第二年开春。
我们早就回了城,回到了那个灯红酒绿、没有硝烟的世界。
我总忘不了那个雪夜。
直到小李的一封信寄到了学校。
信封里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老沈的遗书。
字跡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娃娃们,我骗了你们。】
【那个小个子兵不是自己人。他是真的敌兵。】
【他跟踪我,是因为起了疑心。】
【我爹…也没有那么伟大。】
【他怕死。】
【他选择了出卖。】
【他想拿赵连长那三十几条命,换全村老小和我的一条活路。】
我捏著信纸。
【赵连长他们被偷袭了,被我爹领著鬼子堵在了屋里。】
【双方火拼,乱战。】
【鬼子不讲信用,杀红了眼,不管是谁,通通突突了。】
【我爹死前抱著盒子,不是为了保护情报。】
【他是想拿那个当筹码,求鬼子別杀我。】
信纸的末尾,有几处被水晕开的痕跡。
【这谎,我一撒就是六十年。】
【我得让他是个英雄。】
【只有他是英雄,赵连长他们才死得值,这村里活著的人,心里才有个念想。】
【有时候,守护一个谎言,比说出真相更难。】
【我没脸再去面对村里的人。】
【我要走了,这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告诉你们这些外乡人。】
【別怪我。】
我拿著信封,久久无言。
最后將其凑到了打火机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黑色的字跡,吞噬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浩子,烧啥呢?这谁寄的?”黑仔凑过来问。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
“没谁。”
“一个英雄的故事。”
窗外,山桃花开了第一朵,春天真的来了。
但那个冬天的炉火,那场雪,那个关於沉默与守护的故事,还会继续流传下去。
后来我明白,老沈最后说的“有时候,守护一个谎言,比说出真相更难。”
指的不是战场上的两军对垒。
而是人心的战爭。
在真相与安寧之间,在正义与亲情之间,在歷史的评判与个人的守护之间,他选择了一生的沉默。
有些真相,就让它隨著故人而去吧。
重要的是,我们曾经在炉火边,共享过一个关於勇气和牺牲的信仰。
即使那信仰,建立在未曾言明的真相之上。
或许这就是歷史本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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