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涡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停止了转动。

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懒洋洋地喘一口气,眯著眼睛,等待著下一批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海面上,那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型漩涡,此刻就像一个倒扣在海面上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漏斗。漏斗的內壁由疯狂旋转的海水构成,发出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

巡逻艇就悬在漩涡边缘。

摇摇欲坠。

然后,那条触手来了。

不是从漩涡中心伸出来的。

是从更下方——从漩涡底部那个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里,猛然窜出。

粗。

太粗了。

粗到需要十几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住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泛著油腻光泽的诡异顏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

那些吸盘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长著细密的、向內弯曲的倒刺。

吸盘还在蠕动。

一收一缩。

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尝海水里残留的猎物气味。

触手从海底深处破水而出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浪花。

它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探出头,然后——

猛地捲住了巡逻艇的船身。

“轰——!”

钢铁与血肉巨物撞击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那力量太大了。

大到整艘排水量近百吨的武装巡逻艇,像一片被顽童捏住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触手缠绕在船身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收紧。

“嘎——吱——!”

钢铁扭曲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颅骨。

那是巡逻艇的龙骨在呻吟。

那是钢板在被压扁之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固定!所有人就近固定!!”

林清歌的声音撕裂了舰桥的空气。

她自己的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这吼声,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艘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被那条触手生生地从海面上“提”了起来。

就像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掉进洗澡盆里的塑料小鸭子。

向著漩涡的中心。

向著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

拖去。

敢死队的队员们拼了命地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栏杆。

门框。

焊死在地板上的设备底座。

固定武器的支架。

有用吗?

不知道。

但在这种时候,不抓住点什么,那种即將被拋入深渊的恐惧,会先一步把人逼疯。

许砚死死抱住舰桥內一根贯穿上下层甲板的金属立柱。

那根立柱原本是用来固定雷达设备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偏过头,用尽全力转动脖子,看向陈默。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接近绝望的光芒。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到这个疯子到底要怎么收场。

陈默没有看他。

陈默只是站在原地。

像一根被浇筑进地板的铁钉。

任凭船身如何倾斜、翻滚、甩动,他的双脚纹丝不动。

湿透的黑髮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慢慢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怀表。

看起来很古旧了。

表壳是暗金色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表盖上雕刻著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或图腾,更像是某种层层叠叠的几何图形,在光线下会隨著角度的变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

许砚的声音被狂风和海浪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保险。”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晚饭吃麵条还是米饭。

“之前从一个序列5的死者身上摸来的。”

序列5。

这个数字让许砚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审判庭现有的最高战力,是序列4。

而且整个审判庭,序列4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序列5……那是已经接近人类个体能达到的理论极限的存在。

这种人的遗物,怎么会在陈默手里?

他没有时间问。

陈默伸出拇指,按下了怀表顶端的按钮。

“咔噠。”

表盖弹开。

錶盘露出来了。

没有指针。

没有任何代表时间的刻度。

只有一些由纯粹的光线凝聚而成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符號。

那些符號悬浮在錶盘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飘浮,旋转,交错,又分开。

陈默的指尖,点中了其中一个。

那个符號是深金色的。

比其他符號都要亮。

瞬间——

世界,停了。

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停止。

时间还在流动。

船上所有人的意识还在运转。

他们还能思考。

还能感知。

还能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跳,血液在流。

但所有物理层面的“运动”,全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如同老式录像带被按下暂停键的静止。

巡逻艇,悬停在半空中。

船身保持著被触手捲住的倾斜姿態,凝固在那里。

那条恐怖的、粗壮的触手,停止了收缩。

它僵在原位,吸盘也不再蠕动,像一尊用石头雕成的艺术品。

漩涡里疯狂旋转的海水,也停止了旋转。

那些原本激盪翻涌的浪花,一滴滴凝固在空中,像无数颗透明的、悬浮的水晶。

就连风。

都停止了吹拂。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由光线和阴影定格而成的静態画。

陈默在这个被冻结的世界里,开始走动。

他的步伐很慢。

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鞋底与甲板接触的地方,都会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涟漪。

他走过僵在原地的敢死队队员身边。

那些队员保持著各种奇异的姿势。

有人死死抓著栏杆,身体扭曲成几乎折断的角度。

有人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凝固成永恆的表情。

有人张著嘴,正准备尖叫。

那一声尖叫,被永远封存在了喉咙里。

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被定格在半空中的巡逻艇船头前。

抬起手。

指尖触碰到舰艇冰冷的钢製外壳。

那外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触手挤压出来的、深深的凹陷。

再晚几秒,整艘船就会被碾碎。

他开始“画”。

用那根食指。

指尖所过之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线,开始在船体表面游走。

那光线像融化的金属,又像有生命的液体。

它延伸。

交织。

重叠。

缠绕。

那道光越聚越浓,越凝越实。

最终,在整艘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的、將船体完全包裹在其中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最后,变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仿佛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

它像一件由光线编织而成的盔甲,紧紧贴合在船体的每一寸表面。

从龙骨到甲板,从舰桥到螺旋桨。

每一个角落,都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覆盖。

陈默收回手。

他看著眼前这艘被金光包裹的船,看了两秒。

然后,他再一次按下怀表的按钮。

“咔噠。”

世界,重新开始运动。

时间恢復流动。

漩涡继续旋转。

触手继续收缩。

巡逻艇继续向著深渊坠落——

但这一次,当它被那股足以吞没天地的吸力,拖进漩涡中心,拖进那片无底的、永恆的黑暗时——

被拖进去的,不再只是一艘脆弱的、隨时会被碾碎的钢铁小船。

还有那层包裹在它外面的、金色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

——

下坠。

无尽的、疯狂的下坠。

整艘船在漩涡的吸力中,开始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旋转。

一圈。

两圈。

十圈。

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上下。

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海底。

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

转。

疯狂地转。

失控地转。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像一颗被人从万米高空的飞机上,隨手扔下的石子。

快到让人產生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船就会因为摩擦生热而燃烧起来。

水压以几何级数飆升。

那种压力不是慢慢增加的。

是瞬间砸下来的。

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头顶狠狠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眼球都要爆出眼眶。

船舱里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屏幕闪烁。

数据乱跳。

最后,只剩下一个显示屏还在勉强工作。

那是深度计。

上面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跳动。

深度:五百米。

深度:一千米。

船身猛地一震。

像撞上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深度:两千米。

又震。

比上一次更剧烈。

剧烈到足以震碎人的內臟。

深度:三千米。

第三次剧震。

这一次,整艘船像一只被顽童用力摇晃的铁盒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有人终於忍不住尖叫了。

那尖叫刚衝出喉咙,就被更剧烈的震动和更恐怖的呼啸声撕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敢死队的队员们死死抓著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橡胶握把里。

他们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烈扭曲,彻底变了形。

但没有人大声喊叫。

不是因为不想喊。

是因为在这种时刻,喊叫根本没有用。

声音刚离开嘴巴,就被旋涡的轰鸣撕成粉末。

林清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串冷冰冰的、持续变化的数字。

【记录者】的能力,被她开到了极限。

不是她自己控制的。

是那种能力,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甦醒的。

她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摄像机。

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去。

每一个画面。

每一秒时间。

每一声金属扭曲的哀鸣。

每一下心臟狂跳的震颤。

如果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么,她至少要让自己,成为这个时刻的永恆见证者。

让这一刻,永远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许砚瘫坐在舰桥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隨著船体的摇晃,东倒西歪,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的手在抖。

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

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著。

他深吸一口。

然后,看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从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当“死亡”这两个字,真正变成眼前这不断下坠的黑暗时——

恐惧还是会像千万吨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每一根骨头。

每一次呼吸。

他偏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站著。

从始至终,没有坐下,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像一座雕塑,就那么站著,任凭船体如何翻滚,他的双脚就像生了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錶盘上那些光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旋转。

越来越快。

越来越亮。

深度:三千一百米。

深度:三千一百五十米。

深度:三千二百米。

然后——

一切,都停了。

不是因为外力的衝击。

不是因为结界失效。

是因为——

巡逻艇,落地了。

“轰——!!!”

一声沉闷得几乎要震塌整艘船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撞击。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存在,被从万米高空扔下来,狠狠砸在了某个坚硬的平面上。

船体猛地一震。

然后,静止了。

那种静止,和之前悬停在空中时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脚踏实地的静止。

是重力恢復正常、地面就在脚下的静止。

舱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有人在地上爬。

有人抱著头蜷缩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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