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坠落深渊三千米
旋涡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停止了转动。
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懒洋洋地喘一口气,眯著眼睛,等待著下一批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海面上,那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型漩涡,此刻就像一个倒扣在海面上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漏斗。漏斗的內壁由疯狂旋转的海水构成,发出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
巡逻艇就悬在漩涡边缘。
摇摇欲坠。
然后,那条触手来了。
不是从漩涡中心伸出来的。
是从更下方——从漩涡底部那个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里,猛然窜出。
粗。
太粗了。
粗到需要十几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住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泛著油腻光泽的诡异顏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
那些吸盘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长著细密的、向內弯曲的倒刺。
吸盘还在蠕动。
一收一缩。
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尝海水里残留的猎物气味。
触手从海底深处破水而出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浪花。
它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探出头,然后——
猛地捲住了巡逻艇的船身。
“轰——!”
钢铁与血肉巨物撞击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那力量太大了。
大到整艘排水量近百吨的武装巡逻艇,像一片被顽童捏住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触手缠绕在船身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收紧。
“嘎——吱——!”
钢铁扭曲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颅骨。
那是巡逻艇的龙骨在呻吟。
那是钢板在被压扁之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固定!所有人就近固定!!”
林清歌的声音撕裂了舰桥的空气。
她自己的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这吼声,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艘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被那条触手生生地从海面上“提”了起来。
就像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掉进洗澡盆里的塑料小鸭子。
向著漩涡的中心。
向著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
拖去。
敢死队的队员们拼了命地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栏杆。
门框。
焊死在地板上的设备底座。
固定武器的支架。
有用吗?
不知道。
但在这种时候,不抓住点什么,那种即將被拋入深渊的恐惧,会先一步把人逼疯。
许砚死死抱住舰桥內一根贯穿上下层甲板的金属立柱。
那根立柱原本是用来固定雷达设备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偏过头,用尽全力转动脖子,看向陈默。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接近绝望的光芒。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到这个疯子到底要怎么收场。
陈默没有看他。
陈默只是站在原地。
像一根被浇筑进地板的铁钉。
任凭船身如何倾斜、翻滚、甩动,他的双脚纹丝不动。
湿透的黑髮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慢慢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怀表。
看起来很古旧了。
表壳是暗金色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表盖上雕刻著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或图腾,更像是某种层层叠叠的几何图形,在光线下会隨著角度的变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
许砚的声音被狂风和海浪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保险。”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晚饭吃麵条还是米饭。
“之前从一个序列5的死者身上摸来的。”
序列5。
这个数字让许砚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审判庭现有的最高战力,是序列4。
而且整个审判庭,序列4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序列5……那是已经接近人类个体能达到的理论极限的存在。
这种人的遗物,怎么会在陈默手里?
他没有时间问。
陈默伸出拇指,按下了怀表顶端的按钮。
“咔噠。”
表盖弹开。
錶盘露出来了。
没有指针。
没有任何代表时间的刻度。
只有一些由纯粹的光线凝聚而成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符號。
那些符號悬浮在錶盘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飘浮,旋转,交错,又分开。
陈默的指尖,点中了其中一个。
那个符號是深金色的。
比其他符號都要亮。
瞬间——
世界,停了。
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停止。
时间还在流动。
船上所有人的意识还在运转。
他们还能思考。
还能感知。
还能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跳,血液在流。
但所有物理层面的“运动”,全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如同老式录像带被按下暂停键的静止。
巡逻艇,悬停在半空中。
船身保持著被触手捲住的倾斜姿態,凝固在那里。
那条恐怖的、粗壮的触手,停止了收缩。
它僵在原位,吸盘也不再蠕动,像一尊用石头雕成的艺术品。
漩涡里疯狂旋转的海水,也停止了旋转。
那些原本激盪翻涌的浪花,一滴滴凝固在空中,像无数颗透明的、悬浮的水晶。
就连风。
都停止了吹拂。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由光线和阴影定格而成的静態画。
陈默在这个被冻结的世界里,开始走动。
他的步伐很慢。
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鞋底与甲板接触的地方,都会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涟漪。
他走过僵在原地的敢死队队员身边。
那些队员保持著各种奇异的姿势。
有人死死抓著栏杆,身体扭曲成几乎折断的角度。
有人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凝固成永恆的表情。
有人张著嘴,正准备尖叫。
那一声尖叫,被永远封存在了喉咙里。
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被定格在半空中的巡逻艇船头前。
抬起手。
指尖触碰到舰艇冰冷的钢製外壳。
那外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触手挤压出来的、深深的凹陷。
再晚几秒,整艘船就会被碾碎。
他开始“画”。
用那根食指。
指尖所过之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线,开始在船体表面游走。
那光线像融化的金属,又像有生命的液体。
它延伸。
交织。
重叠。
缠绕。
那道光越聚越浓,越凝越实。
最终,在整艘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的、將船体完全包裹在其中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最后,变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仿佛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
它像一件由光线编织而成的盔甲,紧紧贴合在船体的每一寸表面。
从龙骨到甲板,从舰桥到螺旋桨。
每一个角落,都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覆盖。
陈默收回手。
他看著眼前这艘被金光包裹的船,看了两秒。
然后,他再一次按下怀表的按钮。
“咔噠。”
世界,重新开始运动。
时间恢復流动。
漩涡继续旋转。
触手继续收缩。
巡逻艇继续向著深渊坠落——
但这一次,当它被那股足以吞没天地的吸力,拖进漩涡中心,拖进那片无底的、永恆的黑暗时——
被拖进去的,不再只是一艘脆弱的、隨时会被碾碎的钢铁小船。
还有那层包裹在它外面的、金色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
——
下坠。
无尽的、疯狂的下坠。
整艘船在漩涡的吸力中,开始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旋转。
一圈。
两圈。
十圈。
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上下。
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海底。
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
转。
疯狂地转。
失控地转。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像一颗被人从万米高空的飞机上,隨手扔下的石子。
快到让人產生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船就会因为摩擦生热而燃烧起来。
水压以几何级数飆升。
那种压力不是慢慢增加的。
是瞬间砸下来的。
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头顶狠狠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眼球都要爆出眼眶。
船舱里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屏幕闪烁。
数据乱跳。
最后,只剩下一个显示屏还在勉强工作。
那是深度计。
上面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跳动。
深度:五百米。
深度:一千米。
船身猛地一震。
像撞上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深度:两千米。
又震。
比上一次更剧烈。
剧烈到足以震碎人的內臟。
深度:三千米。
第三次剧震。
这一次,整艘船像一只被顽童用力摇晃的铁盒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有人终於忍不住尖叫了。
那尖叫刚衝出喉咙,就被更剧烈的震动和更恐怖的呼啸声撕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敢死队的队员们死死抓著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橡胶握把里。
他们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烈扭曲,彻底变了形。
但没有人大声喊叫。
不是因为不想喊。
是因为在这种时刻,喊叫根本没有用。
声音刚离开嘴巴,就被旋涡的轰鸣撕成粉末。
林清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串冷冰冰的、持续变化的数字。
【记录者】的能力,被她开到了极限。
不是她自己控制的。
是那种能力,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甦醒的。
她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摄像机。
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去。
每一个画面。
每一秒时间。
每一声金属扭曲的哀鸣。
每一下心臟狂跳的震颤。
如果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么,她至少要让自己,成为这个时刻的永恆见证者。
让这一刻,永远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许砚瘫坐在舰桥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隨著船体的摇晃,东倒西歪,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的手在抖。
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
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著。
他深吸一口。
然后,看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从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当“死亡”这两个字,真正变成眼前这不断下坠的黑暗时——
恐惧还是会像千万吨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每一根骨头。
每一次呼吸。
他偏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站著。
从始至终,没有坐下,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像一座雕塑,就那么站著,任凭船体如何翻滚,他的双脚就像生了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錶盘上那些光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旋转。
越来越快。
越来越亮。
深度:三千一百米。
深度:三千一百五十米。
深度:三千二百米。
然后——
一切,都停了。
不是因为外力的衝击。
不是因为结界失效。
是因为——
巡逻艇,落地了。
“轰——!!!”
一声沉闷得几乎要震塌整艘船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撞击。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存在,被从万米高空扔下来,狠狠砸在了某个坚硬的平面上。
船体猛地一震。
然后,静止了。
那种静止,和之前悬停在空中时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脚踏实地的静止。
是重力恢復正常、地面就在脚下的静止。
舱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有人在地上爬。
有人抱著头蜷缩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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