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坠落深渊三千米
有人趴在设备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敢死队的队员们,都还活著。
很多人耳朵在往外渗血。
很多人眼眶发红,那是毛细血管爆裂的痕跡。
很多人內臟疼得像被人生生撕开。
但他们活著。
“我们……活下来了?”
一个队员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充满了震惊和恍惚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敢確定。
林清歌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
她的身体在摇晃,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但她强行让自己站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舱窗。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伸出手,扶住舱窗边缘的扶手。
稳住身体。
抬起头。
看向窗外。
然后——
窗外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强烈的光。
是一种柔和的、瀰漫的、无处不在的光。
那光芒,是蓝绿色的。
像深海鱼类的萤光。
像腐烂木头在夜里发出的鬼火。
那光芒,来自於——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某种未知能量凝聚而成的球形结界。
他们就在这个结界的內部。
结界外面,是深海。
是那种没有尽头的、漆黑如墨的、压力足以瞬间把人类骨骼压成粉末的……绝对深海。
那些黑色的海水,就在结界之外几米的地方,无声地涌动。
像一头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围在四周,静静等待。
只要这层薄薄的结界一破——
所有人,都会在0.1秒之內,被压成一张薄纸。
但结界里面——
有空气。
有光。
还有……
一座城市。
林清歌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不是错觉。
真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无数沉没的船舶堆砌而成的、诡异而宏大的……深海之都。
来自不同时代的舰船,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货轮,锈跡斑斑的船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残破的渔船,甲板上还散落著当年最后那一网没能拉起来的渔网。
豪华的游艇,曾经载著富豪们享受阳光和海风,如今静静地躺在深海,像一具华丽的棺材。
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古老帆船,残破的帆布在水流中轻轻飘动,像幽灵的衣裳。
它们被某种生物的巨大骨骼“架”起来。
那些骨骼粗壮得像摩天大楼。
白得散发著象牙般的光泽。
表面布满细密的、似乎还在缓慢生长的纹路。
一根根,一排排,纵横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基本的骨架。
在这些骨架之间,还堆砌著更多的东西。
废弃的钻井平台残骸,巨大的钢铁结构已经扭曲变形。
断裂倒塌的灯塔,顶端的灯光早已熄灭。
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也不属於任何已知文明的古怪建筑。
它们由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建造而成。
那种材料半透明,泛著淡淡的蓝色萤光,像活物的皮肤。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淡蓝色萤光照亮。
那萤光像是从那些骨骼內部发出来的。
又像是从那些古怪建筑本身发出来的。
它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闪烁。
照亮了这座海底的贫民窟。
这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任何官方文件里的、任何人类想像范围內的……
沉没之国。
“这……这是……什么地方?”
许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清歌身后。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黑暗。
轻到像是怕被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听见。
“地图上不存在的世界。”
陈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这里,才是『深海』真正的国度。”
他缓步走到窗前。
和林清歌並肩站立。
抬起手,指向那座城市的中心。
在那里,有一个比周围所有建筑都更加巨大、更加显眼的球形物体。
它悬浮在城市的最中央。
像一颗心臟。
像一枚巨蛋。
它由无数根粗壮的触鬚编织而成。
那些触鬚彼此缠绕、重叠、挤压,形成一个巨大的、沉睡中的茧。
茧的缝隙里,隱隱透出金色的、脉动般的光芒。
那光芒每一次闪烁,整个城市的萤光都会隨之微微一颤。
就像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把血液泵向全身。
那是波塞冬的本体。
或者说——
无声之海真正的意识中枢。
“它一直都在这里。”
陈默继续说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在人类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在酝酿一场……改造。”
“改造?”
林清歌的声音发紧。
“把整个陆地,改造成它的领地。”
陈默的目光穿透舱窗,落在那座由沉船堆砌而成的城市上。
落在那些沉睡的、沉默的、永远无法回家的残骸上。
“黑雨只是开始。”
“真正的『同化』,会在七天后正式启动。”
“到那时,所有被黑雨淋过的人,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下沉。”
“沉到这里。”
“变成它的……子民。”
林清歌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刺破了皮。
血流了出来。
滴在甲板上。
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座由死亡和绝望堆砌而成的城市。
看著那些曾经承载过无数鲜活生命的船舶残骸。
一艘货轮,船舷上还残留著半截没有刷完的油漆。
一艘渔船,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一艘游艇,甲板上还有一把躺椅,歪倒在一边,像有人刚刚站起来离开。
她在想——
这些船里,曾经有过多少人?
那些人在船沉没之前,经歷了怎样的恐惧?
他们最后的念头是什么?
这座“城市”里,现在沉睡著多少人?
几百?
几千?
还是几万?
那些人的家人。
那些人的朋友。
那些人的爱人。
是不是还在陆地上,日復一日地等著他们归来?
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归期?
“我们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那份平静下面,压著一股几乎要烧穿胸腔的火。
那股火,烧得她眼眶发红。
陈默转过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
翻到一页全新的、完全空白的纸页。
“我们要进去。”
他说。
“进入那个中心。”
“找到陈曦。”
“杀死波塞冬。”
“然后——”
他的笔尖,轻轻点在空白的纸面上。
“改写这一切。”
一行字,隨著他无声的默念,缓缓浮现在纸面上:
【第五卷·无声之海·终章】
【標题:进入深渊的最后一夜】
——
就在这一刻。
结界外的深海中。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
它的体型太大了。
大到足以遮住半个视野。
大到巡逻艇在它面前,像一条小孩子的玩具船。
那是一条鯊鱼。
一条真正的深海巨兽。
它的身体长度,目测超过一百米。
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它的牙齿,每一颗都有一人高,交错排列,像一排排打磨锋利的石柱。
但最恐怖的,不是它的大小。
不是它的牙齿。
而是它的……脸。
在那颗巨大的、三角形的鯊鱼头部——
长著一张人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清晰。
皮肤苍白。
表情温柔。
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浅浅的微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结界內部——
看向那艘刚刚坠落的巡逻艇。
看向站在窗边的林清歌。
那张脸,林清歌认识。
那是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前任董事长的妻子。
一个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的女人。
波塞冬成立初期,她就是公司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当年关於“人鱼计划”的最早一批文件上,就有她的亲笔签名。
后来,她“失踪”了。
官方说她死於一场意外。
她的丈夫,波塞冬的创始人,在葬礼上哭得昏厥过去。
然后,不到半年,他就娶了新的妻子。
这件事当年上过新闻。
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现在。
十五年后的今天。
在深海三千米的深渊里。
她出现了。
用这样一副……面目。
那张属於人类的、温柔的脸,此刻正从鯊鱼的头部探出来。
像寄生。
像融合。
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扭曲的“进化”。
她在看著林清歌。
用那张脸。
露出一个如同母亲凝视孩子般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
她轻轻一摆尾。
那巨大的、百米长的身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消失在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海之中。
只有那张脸最后的笑容,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的视网膜。
许砚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抓著窗框,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
不成句子。
“救赎会的高层。”
陈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救赎会高层。”
“现在,已经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了。”
“她在这里做什么?”
林清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迎接我们。”
陈默合上笔记本。
转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口。
他的背影,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欢迎我们,进入她们的国度。”
舱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
敢死队的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
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可以“救”的人。
那些被拖下来的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送死的?
也许吧。
也许从一开始,许砚那个所谓的“见证人”的说法,就是唯一的真相。
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是来见证的。
见证终结。
见证一场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结局。
林清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由绝望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那座城市沉默著。
静静地矗立在深海的黑暗中。
那些沉船上的窗口,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重的时间的味道。
她用【记录者】的能力,把这一幕,永远地刻进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每一根锈跡斑斑的桅杆。
每一扇黑洞洞的舷窗。
每一座歪斜的建筑。
每一根惨白的骨骼。
还有那张,在鯊鱼脸上冲她微笑的人脸。
她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让活著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让死去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然后。
她转过身。
跟著陈默的步伐。
走向舱口。
走向那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世界。
走向绝望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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