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无名之辈以身殉道,不求王侯諡號,只求人间安稳。

苏清南以藩王之礼厚葬二人,分设祠宇,令四方百姓日后可前来祭拜,又留三千守军常驻陵园,岁岁洒扫,香火不绝。

忙完一上午安葬诸事,日头升至中天,驪山山间暖意稍起,可主帅大帐之內的气氛依旧沉滯。

嬴月靠在软榻上,断臂安安静静搁在身侧,面上不见半分痛楚之色,与人议事条理清晰,分寸丝毫不乱,仿佛那条断掉的右臂从未存在过。

可越是这般平静隱忍,帐內慕容紫与唐昊一眾人心底便越是沉甸甸发堵。

人人都清楚,她夜里断肢处的寂灭余威反覆侵蚀经脉,剧痛蚀骨。

只是她硬生生全部忍下,不肯流露半分,唯恐拖累大局。

慕容紫率先开口,打破了帐中沉闷:“眼下三件头等大事,绕不开。其一,皇后娘娘断臂根基崩碎,唯有崑崙九天玉芽可重塑仙骨,生出血肉,没有替代之法。”

“其二,嬴异重伤遁走,昨夜隱龙门和影月残余尽数盘踞北境崑崙沿线,他的去向必然是崑崙深处。”

“其三,玉面女虽死,影月根基未绝,天外圣主的传闻悬而未决,北秦龙运踪跡全无。此前人人猜测龙运藏於北秦旧都,如今看来全然错了。”

唐昊点头附和,指尖捻著机括测算推演出来的星象纹路,眉头紧锁:“崑崙是极寒绝地,太古杀阵遍布,寒煞蚀魂,寻常天人踏入都难撑三日。”

唐呆呆抱著药囊蹲在榻边,小手轻轻搭在嬴月手腕探脉,眼眶泛红:“嬴月姐姐体內寂灭法理还在慢慢扩散,拖得越久神魂受损越重,至多半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是无解困局,帐內气氛愈发压抑。

这时一身月华轻纱的月姬缓步走入帐中。

她神魂本就枯竭,方才独自登上驪山最高峰,耗尽仅剩的月华本源推演天机。

此刻月姬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底却藏著一道关键线索。

“方才我引残余月华贯通天地星轨,捕捉到两道清晰气机,同出一源,齐齐奔赴极北崑崙。”

月姬缓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眾人耳中,“一道是嬴异独有的寂灭弈道余韵,气息残破微弱,却一路往北不曾偏移,確证弈主藏身崑崙腹地。另一道,是北秦代代相传的龙运本源气息,浑厚绵长,隱在崑崙冰层之下。千百年来世人苦苦寻觅的北秦龙运,从来不在北秦疆土,而是深埋崑崙之巔。”

一语落地,满帐皆惊。原来所有谜题的终点,全都指向同一座雪山。

嬴异躲在崑崙养伤筹谋,影月余孽盘踞沿路设伏,能救嬴月性命的九天玉芽长在崑崙顶峰,失踪孤身涉险的白璃奔赴崑崙,就连牵动天下格局的北秦龙运也深埋崑崙冰层之下。

一山藏尽天下所有困局,一路包揽人间万般纠葛。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尽数投向帐中端坐主位的苏清南。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唯有他能踏入那片绝境,解开所有死结。

可崑崙凶险在前,眾人又不约而同生出劝阻之心,生怕他以身犯险,置天下苍生於不顾。

不等眾人开口劝阻,苏清南缓缓起身。

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后境浩瀚的霜金禪三道道韵在周身缓缓流转,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决断。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握,虚空之中一缕霜金剑光悄然凝聚,轻鸣一声,震得整座大帐微微震颤。

一柄飞剑落入苏清南的手中!

那正是白璃传来的飞剑传信。

只有七字:北秦龙运在崑崙!

苏清南见信便已知白璃无事,顿时鬆了一口气。

“不必多劝!”

苏清南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打消了所有人慾要出口的劝諫,“此番崑崙一行,我非去不可。三件事,同路同山,一桩都不能落下。”

他抬眸望向北方云海翻涌的天际,眼底藏著山河、牵掛、执念三重心绪。

条理分明,一一分说。

“第一件,取九天玉芽。嬴月断臂之伤拖不得,她一身王族风骨,心怀万民,不能以残缺之身困在驪山,错失安定北秦镇守山河的机会。玉芽必取,右臂必復。”

目光扫过软榻上神色平静的嬴月,后者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再劝,却被苏清南抬手轻轻止住。

“第二件,截北秦龙运,断嬴异后路。嬴异半生弈天,依仗北秦龙运根基布局筹谋,如今龙运深埋崑崙冰层,只要夺下龙运本源,他三十年算计尽数作废,再无本钱搅动天地棋局。隱龙门和影月残余依託他而起,也会不攻自破。”

“第三件,寻回白璃。”

说到此处,苏清南语气添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鬱。

“她瞒著所有人不辞而別,一身残躯独闯绝境,沿路影月伏兵层出不穷,又有太古杀阵与寒煞拦路。五年前我全盛之时尚且九死一生,何况她身负重伤孤身一人。她一心为我,为嬴月奔赴险途,我不能让她独自困在崑崙风雪之中,必须亲自去,接她回来!”

三件大事,救忠臣,破棋局,寻至亲!

三件大事尽数落在崑崙一条前路之上,没有第二人选,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帐內眾人闻言尽数沉默,再无一人出言阻拦。

人人心中清楚,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苏清南都必须北上崑崙。

嬴月靠在软榻上,看著那道挺拔如青山的白衣身影,断臂之处的蚀骨剧痛悄然翻涌上来,可她再没有半句劝阻之言,只是轻轻垂眸。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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