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千古帝王业,是非成败转头空!
天刚蒙蒙亮,驪山漫山遍野的血色被晨霜盖去了一层淡白。
昨日大战尸骸遍地,人间將士连夜动手,搬碎甲,敛残骨,填沟壑,將诸天天人与影月蛊修的枯骨堆在西山乱葬岗,一把焚天烈火燃成了灰烬。
至於自家殉道的人,尽数择了向阳的山麓挖坑厚埋,黄土一抔,掩尽了半生刀枪风霜。
苏清南天没亮就出了主帅大帐,一身白衣还沾著昨夜斩杀玉面女时溅落的细碎血点,手里捏著半片白璃遗留的一张空白素笺,无一字一语。
昨夜月下孤身北上,不辞而別。
一股闷火从胸腔直直往上冲,压得苏清南周身刚突破后境的浩瀚道韵都开始躁动起来。
指尖力道一重,那白纸登时碎作霜粉,隨风散入了晨风。
身旁慕容紫垂手立著,轻声回话:“守营兵士凌晨巡山,望见一道霜衣身影踏月往北,一夜奔袭,再没折返。推演前路,那方向正是崑崙。”
苏清南抬眼望向北方连绵云海,眼底压著一层沉怒,还有一层藏不住的惶急。
五年前崑崙绝境九死一生,他亲身走过一遭,深知那太古寒煞与杀阵何等凶险。
白璃昨夜本就与影月余孽几番缠斗,一身伤势没养好,偏偏一腔执拗,瞒著所有人孤身闯死关。
“糊涂!”
短短二字落得极轻,却藏著千钧重的烦闷。
他知她心思,知道她是见嬴月断臂难医,知道他身系天下不能轻离,便自作主张扛下了所有凶险。
可大道凶险从来不是一腔孤勇就能填平的,崑崙之巔藏著的何止风雪禁制,如今又添了遁走的嬴异,盘踞的影月残余,一路杀机层层叠叠。
她一身伤躯,怎么撑得住?
心绪纷乱之际,山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苏清南转头望去,嬴月被两名侍女搀扶著。
嬴月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落,断肢处早已敷上唐呆呆调配的生机药膏,结痂覆著一层淡金流光。
看上去安稳,可谁都清楚內里经脉根骨寸断,寻常灵药绝无再生的可能。
她立在坟前,静静望著前方一具尸身,良久没有出声。
那是嬴宏的。
北秦皇主,她的父皇。
山间风凉,吹起她鬢边散乱的髮丝。
往日一身杀伐锐气的女子,此刻只剩一身淡淡的萧索与唏嘘。
许久,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淡,裹著半生皇族冷暖,听来满是空茫。
“千古帝王业,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句话飘在晨霜风里,轻飘飘,又重如山。
她生於嬴氏皇族,长在深宫军帐,自幼看著父王筹谋山河,算计天地,放牧苍生,一辈子为北秦耗尽心神。
到头来身陨驪山,黄土一抔,什么霸业宏图,什么皇族荣光,尽数埋在了荒丘之下。
“我们嬴氏,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嬴月垂眸,眼底无泪,只剩通透凉薄的悵然,“骨子里既无情,又无私。为了山河大业,能捨弃骨肉亲情,能割捨一己荣辱,可万万不能丟了万世之基业,失了天下万民。父皇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她生来便懂,嬴氏之人的性命,爱恨,躯体,皆为江山社稷所用,但凡阻碍大局的,皆可拋却。
昨日断臂之时她不曾喊痛,醒来听闻苏清南要孤身赴崑崙,头一件事便是拼死阻拦。
皆是心底这份刻入血脉的执念——
私人事小,天下事大!
苏清南立在她身后静静听著,心头五味杂陈。
嬴宏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论对错,难分黑白。
可他护北秦宗室、守一方子民的心,半分不假。
嬴月承袭了这份王族风骨,断臂不悲,身残不悔,事事以苍生社稷为先,这般胸襟,世间寥寥无几。
“嬴宏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苏清南缓步上前,声音平和沉稳,“他生前是北秦皇主,身后当享帝王礼制,我不会薄待!”
当即传令下去,调驪山残存玄黄石料重筑王陵,以人间帝王最高规制安葬嬴宏。
陪葬北秦传国兵符与皇族典籍,立碑记述他半生守土之功,不掩其过,不没其善,功过俱刻青石之上,留与后世评说。
除此一墓,西山山麓另闢英烈陵园。
枪仙王恆,北凉秦无敌,还有此战陨落的万千守道修士与北秦將士,尽数归葬於此。
苏清南亲自动手,以枯梅禪剑刻碑,一笔一画,力道沉厚,碑上只书四字:守道英魂。
枪仙一桿长枪镇长夜,秦无敌一刀护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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