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放下左手,又伸出右手,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了一些说道:

“第二个选择——山西。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偏远山村,交通不便,物资匱乏,条件会比建设兵团艰苦得多。

那个村子周围几十里都是山路,最近的集镇要走一整天的山路才能到。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继续说道:

“那个村子附近,有我们保密局设立的一个外围观察点。

平时不启用,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激活。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那边之后,会有人以『远房亲戚』的身份跟你保持定期联繫。

万一遇到什么你自己处理不了的紧急情况,可以通过他联繫到我。”

他说完,放下手,目光直视著儿子的说道: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

黑龙江条件相对好一些,但距离更远,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山西条件艰苦,但离北京相对近一些,真要有急事,反应会更快。你自己选。”

唐静嫻坐在一旁,听著丈夫对儿子说的那一番话,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再出声阻拦,也没有再哭著哀求丈夫改变主意。

因为她心里清楚——丈夫能够做出这样的安排,已经是顶著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为儿子爭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比起那些被一纸通知书隨机分配到完全陌生的边疆、连当地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知青,笑安至少有两个选择,至少知道去了之后有人会照应他。

她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儿子那只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温热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通过这只手传递给他。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些叮嘱,声音沙哑而哽咽,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说道:

“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別逞强……饭要吃饱,不要省钱……跟当地人要和气,別跟人吵架,別惹事……万一受了委屈,別自己憋著……要写信回来……”

在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叮嚀声中,在姐姐无声的注视下,刘笑安终於缓缓地抬起了他一直低垂著的头。

他的眼眶確实是红的,眼角也有微微的湿润,但他咬著自己的下唇,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先是用力的、带著承诺意味地握了握母亲的手,仿佛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母亲,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饭桌上那些已经半凉的菜餚,直直地迎上了父亲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的声音还带著少年特有的那种清亮和稚嫩,但此刻,那声音里多了一份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倔强和坚定说道:

“爸,我想好了。我去山西。”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应儿子的选择。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目光与儿子平视,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男人之间的对话。他看著儿子那双尚带著少年人清澈、却在此刻透出一种前所未有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倔强、同样背起行囊离开家乡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静嫻又开始不安地绞动手指,久到刘笑平忍不住想要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然后,刘建国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表扬,没有依依不捨的叮嘱,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稳而有力的语气,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里,有认可,有讚许,有不舍,也有一位父亲对即將远行的儿子最深沉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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