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新的,有些甚至没裁边。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沈堂凇转头。

一个小內侍端著茶盘站在门口,垂著头:“沈少监,陛下说,您若閒著,可去正殿伴驾。”

沈堂凇愣了一下,应道:“好。”

他放下书,跟著小內侍走出偏殿。穿过一道短短的廊,便是文思阁正殿。

殿內,萧容与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

“陛下。”沈堂凇躬身。

“坐。”萧容与指了指御案下首不远处的一张椅子,那里已放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

沈堂凇依言坐下。

萧容与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摺子。硃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沈堂凇在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他拿起手边一本书,翻开,字是看进去了,心思却飘著。因为御座上的人,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记住。

“沈先生。”

沈堂凇茫然抬起眼,看向御坐上的人。

萧容与放下笔,目光落过来,像是隨口一问:“先生对江南盐商之事,可有了解?”

沈堂凇怔了一下,摇头:“臣……不甚了解。”这是实话,他確实不懂这个。

萧容与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也不失望。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无妨。先生不懂,朕讲给先生听,先生帮朕……参详参详。”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敘述一件寻常事:“先生也知,朕下旨抄了康平伯府。”

“是。”沈堂凇应道。

“但有一事,外间不知。”萧容与看著他,“康平伯夫人,是浙东永嘉人氏。”

“而这永嘉县靠海,有个大盐场。朝廷三成的盐税,从那出来。盐利重,盘根错节。地头蛇,过江龙,都盯著。”

萧容与道:“康平伯一个在京閒散勛贵,突然跟前朝余孽扯上关係,家中还供著无字牌位。而他夫人,偏偏出身永嘉盐乡,与娘家断了往来多年,近日却有人拿著旧物找上门,递了东西,夫妇二人为此大吵,甚至动了手。”

沈堂凇眸光微动。他想起了地牢里真汪春垚的遭遇,和假汪春垚的招供。一条线隱隱浮出,却又缠著更多迷雾。

“陛下是怀疑,”他斟酌著开口,“康平伯所为,或许並非全为前朝旧主,也可能……受了盐利牵扯?或是,两者皆有?”

萧容与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朕也这么想。”他道,“前朝孽党要復辟,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眼线。盐税,来钱最快。京城勛贵,是最好的耳目。”

萧容与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江南盐税,歷年都有亏空,帐目不清。朕早有整顿之心,却阻力重重。盐商与地方官员、甚至朝中某些人,早已结成利益网,盘根错节,一动百摇。”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康平伯或许只是这网中一只不起眼的小虫。但他夫人这根线,却可能顺著永嘉盐场,摸到那张网上。”

沈堂凇明白了。康平伯案,不仅仅是一桩宫廷阴谋,更可能牵扯到江南盐税。萧容与要动的,恐怕不只是前朝余孽,更是当下侵蚀国本的蛀虫。

“陛下是想……从康平伯夫人入手,查江南盐务?”沈堂凇问。

萧容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世子坚持其父冤枉,其母无辜。若他所言为真,康平伯夫妇或许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无论苦衷为何,与逆贼勾结、窥探朕之起居,便是死罪。”

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能藉此理清江南盐务积弊,肃清贪腐,於国於民,倒也算……物尽其用。”

沈堂凇垂眸。这便是帝王心术,康平伯一家的生死哀荣,在更大的棋局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先生,”萧容与的声音再次响起,將他的思绪拉回,“依你之见,若朕要查江南盐务,该从何处著手?”

沈堂凇抬眼,对上萧容与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玩笑,全是认真的询问。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不通经济,更不懂刑名。但医者治病,讲究望闻问切,寻根溯源。盐务之弊,根源或在『利』字。陛下或可……从近年盐税收支帐目、永嘉盐场人事更迭、以及与盐商往来最密的官员查起。帐目不会说谎,人事变动必有缘由,而利益所系之处,便是破绽所在。”

他说得谨慎,全是基於常理的推断。

萧容与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帐目,人事,利益往来……”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先生虽说不懂,这『望闻问切』四字,倒是切中要害。”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江南路远,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生既已为司天监少监,便先熟悉宫中事务。文思阁藏书颇丰,先生可隨意取阅。若有不明之处,隨时来问朕。”

“是,谢陛下。”沈堂凇应道。

萧容与重新拿起硃笔,低下头,似乎又要开始批阅奏章。

沈堂凇知道谈话结束了,轻鬆了一口气。他重新拿起手边的书,也不逼自己看,就乱翻著做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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