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是沈少监,感念救命之恩,或许还能记得这巷中陋室,记得我这个抚琴的伶人。明日呢?后日呢?”

“高居庙堂,行走御前,所见皆是锦绣,所闻皆是阿諛。我这点微末之恩,这点市井交情,在滔天的权势富贵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

老僕看著他清冷的侧脸,想说沈先生看著不像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子自有公子的心思,他一个下人,看不透,也劝不了。

院里一时静默,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虞泠川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他丟下一句,也没说去哪儿,径直朝院门走去。

“公子,您的伤……”老僕急忙道。

“不碍事。”虞泠川头也不回,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僕追到门口,只看到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嘆了口气,关上门,回屋收拾去了。

虞泠川没有走远。

他只是在附近几条熟悉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著。走走停停,偶尔在某家店铺前驻足,看上一眼,又继续向前。

最终,他在一处相对热闹的街口停下。这里有个不大的茶摊,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坐著几个歇脚的脚夫和閒汉。

虞泠川走过去,在最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肩上搭著汗巾。

“一碗粗茶。”虞泠川道。

“好嘞。”

热茶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茶汤浑浊,浮著几点茶梗。

虞泠川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著。茶很涩,远不如他院中那些达官显贵送他的茶清雅。

旁边几桌的閒汉在高声谈笑,说著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康平伯府抄了!”

“何止听说!那天晚上火光冲天,哭喊声隔几条街都听得见!康平伯当场就服毒死了!”

“嘖嘖,真是报应!勾结前朝余孽,窥探圣踪,死有余辜!”

“听有些人说是被人逼的……”

“逼的?谁逼的?我看就是狡辩!这种勛贵,享了这么多年福,暗地里不知干了多少齷齪事!”

“就是!还是咱们陛下圣明,一查一个准!”

茶摊上,閒话还在继续。

“哎,你们说,那前朝余孽,到底藏在哪儿?这都多少年了,阴魂不散似的。”

“谁知道呢,兴许就藏在咱们中间,看著人模人样,內里早烂透了!”

“我听说啊,西城那边前阵子不是闹鬼么?没准就跟这帮人有关係!”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敢乱说!”

虞泠川垂著眼,指尖在粗瓷碗沿上无意识地划过。茶汤已经温了,涩味更重。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旁边那桌,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別处,说起东市新开张的酒楼,西市跌了的粮价。

他安静地坐著,碗里的茶渐渐见了底。

脚夫们喝完茶,用袖子抹抹嘴,重新扛起扁担绳索,三三两两地散了。摊主开始收拾家什,木凳摞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虞泠川这才动了动。

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身,匯入了街上渐多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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