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淋不知何时取出串深色念珠,指节一颗颗拨过去,嘴唇无声开合。

顏维明移开视线,望向大厅另一侧——董旋正与人交谈,偶尔抬眼朝这个方向瞥来,目光像掠过水麵的蜻蜓,一触即离。

“明年有什么打算?”

张国利又问。

“拍部都市戏。”

顏维明收回目光,“不讲风月,就讲两个在城里漂著的人,怎么从各自的黑洞里伸出手,碰巧拉住了对方。”

张国利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想再问,颁奖音乐骤然响起。

光束扫过观眾席,顏维明感觉到李小澜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很快又移开。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泛起淡淡的涩。

院线改制后的第二个年头,银幕背后的暗流並未因零星亮色而真正涌动。

那部创下纪录的武侠巨製,终究是特定面孔与特定时机碰撞出的孤例。

市场表面泛起的涟漪之下,仍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数字本身会说话。

一部集结了眾多明星的古装大片,票房数字看似可观,却填不满巨额投入的窟窿,导演的口碑与前途隨之坠入冰点。

另一部由国际动作巨星扛鼎的作品,靠著海外收益勉强维持平衡。

至於那部眾星云集的合拍喜剧,在多个市场的拼凑下才堪堪触到回本的边缘。

翻看年度榜单,真正从本土市场挣到利润的,竟只有一部现代题材的喜剧。

它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昂贵的场景,靠著几位片酬不高的演员,用巧思和台词贏得了观眾,也为背后的公司带来了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

这胜利的滋味,在偌大的市场里却显得稀薄。

他清楚记得,变革的齿轮刚刚咬合,真正的轰鸣尚未到来。

下一年,会有三部影片衝破亿元的关口,但那片喧譁的战场,未必是他此刻应该踏入的泥泞。

名声是一把 ** 剑。

此刻若贸然出手,一旦失手,看客们轻易就会烙下“此人只擅小屏幕”

的印记。

要撕掉这样的標籤,日后需耗费的气力將是如今的数倍。

那三部即將登顶的影片,各有倚仗。

有的是喜剧之王多年积淀加上强势资本的护航,有的是国师级导演携国际影星组成的金字招牌,还有的是业內巨头倾力打造,集合了南北最具票房號召力的面孔。

它们登场时,院线慷慨地划出了半壁江山。

这样的礼遇,一个新入局者如何奢求?

档期的棋盘上更是布满玄机。

那一年,海外巨製接连压境,魔幻史诗、超级英雄、天灾浩劫轮番来袭。

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谁又会为你挪开那些庞然大物,留出一片清净的档期呢?

三部海外製作的影片占据了前列,隨后紧跟著四部来自大洋彼岸的工业巨製。

榜单第八位才出现一部合拍作品《新警察故事》,收穫四千三百万票房;第九位再度被海外电影占据,第十位则是《2046》,票房数字停留在三千万。

这一年,市场仿佛被少数几部製作瓜分殆尽,其余作品只能依靠偶然的机遇分得残羹。

没有充足的放映场次与合適的上映窗口,任何新作都难以突围。

顏维明心里明白,此刻並非入场的最佳时机。

以他目前积累的声望,行业內部必然不愿见到新人前来分食利益。

倘若他的首部电影未能成功,所面临的指责恐怕会比何萍遭遇的更甚。

转机出现在那年岁末。

隨著 ** 企业获准进入院线经营的政策落地,风华公司顺利取得资质。

待到旗下影院陆续建成,他成为数十家影城的实际掌控者时,旁人的目光才会真正改变,排片与档期的阻碍也將隨之消散。

真正的机会在次年。

那时放映资源不再构成障碍,他只需专注思考影片本身的质量与选题方向。

於是这一年上半段,他决定继续拍摄电视剧。

《我的大叔》这个题材切入点巧妙,无需宏大场面,製作成本可控,三个月便能完成。

故事尤其容易吸引都市职场群体的共鸣——而此刻,正是这类观眾成为观影消费的中坚力量。

这部剧集不仅能衝击奖项,更可以为他积累未来的电影观眾基础。

下半年视情况而定。

若一切顺利,便著手筹备电影。

具体拍什么,他尚未完全確定,但方向已然清晰。

必须是面向大眾的商业製作,绝非小眾的艺术影片。

那些幻想凭藉文艺片摘取奖项、一举成名的想法,往往出自行业外行之口。

所有能在国际舞台斩获殊荣的作品,都深深烙印著导演独特的个人印记。

就像《花样年华》里对光影的精准掌控,並非观摩便能模仿;《大红灯笼高高掛》中色彩的运用与结构营造,即便逐帧剖析也难以復现;至於《黄土地》所承载的时代变迁厚度,更非旁人能够轻易重现。

王羲之的法帖隨处可得,但即便给予纸笔,又有几人能写出那般神韵?

顏维明清楚这些经典作品的精髓所在,却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完美復刻甚至超越。

若真有那样的天赋,穿越之前他便该是业界翘楚了。

他所能借鑑的,唯有商业类型片。

这类影片对导演个人艺术表达的依赖相对较轻。

他需要先凭藉商业片站稳脚跟,待到这个圈子真正接纳他之后,再考虑奖项的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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