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渡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说,“他还没到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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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流民营。
我换了便服,只带赵虎一人,走进了那片临时搭建的木棚。
这是郑玄明日要带队驻扎的地方。三百间木棚,每间能住一户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墙角堆著至少能吃十天的粮袋。
我隨意走进一间。
炕上坐著个老妇人,正借著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我,也不认得是谁,只当是官府的人,连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老人家哪里人?”
“清河郡。”老妇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加税...儿子说,走吧,北边有人收留咱们...”
“儿子呢?”
“去领明天的口粮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使君待咱们好,咱不能白吃白住...这鞋底纳好了,送到军营去,將士们穿著暖和...”
我没有说话。
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针脚却细密匀停。
一双鞋底,要纳三千针。
三千针,换一顿饭。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炕上,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头,精壮,眼神却有些木。
“做甚么的?”我问。
“佃户。”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赶出来了...”
“娘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著炕席。
旁边的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转身离开。
又一间。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正在油灯下翻一本磨破边的《论语》。
“读书人?”我问。
他抬头,有些侷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读书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声道,“许都血案后,族叔下狱,崔氏被抄...晚生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夫子...”
他把那本《论语》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块取暖的炭。
“辽东书院正在招人。”我说,“通一经者,授田百亩,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吗?”
“崔季珪的族人,不会差。”我转身,“去考。考上了,给你族叔写信。”
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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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我走出流民营。
赵虎跟在身后,沉默了一路。
“想说什么?”我问。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会说。就是...就是觉得,您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停下脚步。
“赵虎。”
“在。”
“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了。”他挠挠头,“从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摇头。
“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我说,“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著《论语》逃命的书生...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风雪扑面。
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厅——他还在改《田制卷》。
那是郑玄的书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
那是医学院——伏寿守著那个叫虎头的孩子,等著他退烧。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讲武堂——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正对著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
那是水寨——周仓的船还亮著灯,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操帆、识別风向。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还愿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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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
荀攸还在灯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提笔写著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使君,这条『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不知妥否...”
“公达。”
他抬起头。
“明日,”我说,“你隨我去见郑玄。”
他怔住。
“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你去送他。”我顿了顿,“顺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讲给他听。”
“主公...臣的书写得浅陋,郑公是当世大儒...”
“郑公是当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著他,“救一人是仁,救万人是政。你这书,是救万人的书。”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良久。
他放下笔,郑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长揖。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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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诸葛亮启程。
他今日换了青州別驾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亲自给他牵马,郑玄拄著杖站在一旁,荀攸捧著还没来得及读完的《田制卷》,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
“小先生,这坛『辽东烧』是俺自己酿的,三年陈!路上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翼德,孔明不擅饮。”
“那就暖手!”张飞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难处,写信回来,俺老张去砍人!”
诸葛亮抱著那坛酒,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老师。”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脊背却已挺得笔直。
“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我看著他。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都督府,问“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八岁那年,他跟著我清丈田亩,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也不吭声。
十岁那年,他隨军跨海,写《跨海远征利弊论》,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岁那年,他主持招贤馆,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分门別类,无一错漏。
十四岁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强,比辽东多十倍。”
他点头。
“商税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点头。
“但你记住——”我俯身,与他平视,“你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是田豫这样的能臣,是荀攸这样的智者,是朕这样的...”
我没有说下去。
他接过了话。
“是老师。”
他退后三步,整衣冠,跪拜。
额头触地。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隨了七年的老师面前。
“臣诸葛亮,拜別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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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缓缓打开。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张飞抹了抹眼角,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
关羽沉默地望著远方,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
郑玄拄著杖,白髮在风里乱飞。
荀攸捧著书,久久没有翻页。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
主公说,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帐,走你的路。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
风雪很大。
但少年们的路,都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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