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朱门殤一声吆喝,眾人转头看去,稍远处,朱门殤伸个大懒腰,竟开始跑起来。只见他绕著药坊跑了小半圈,喊道:“別管我,忙你们的!”说著脚下不停,继续跑著。
他行径如此古怪,沈玉倾怕得罪了唐绝艷,对沈未辰道:“你去拦著他,別让他瞎闹。”又对唐绝艷道,“我这客卿性子古怪,二小姐莫见怪。”他刚说完,只见朱门殤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说道:“唐……唐二小姐。”
唐绝艷道:“缓口气再说。”
朱门殤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唐二小姐,我瞧你这地方挺无聊啊!”
“不是朱大夫说要看药坊?”唐绝艷问,“大失所望?”
朱门殤大声道:“我说唐门的药坊,当然是唐门闻名的毒药!这些补药金创药,烂大街的玩意,谁希罕!若不看看你们的毒药,怎知不是浪得虚名,夸大其辞,自以为是?”
沈玉倾听他出言顶撞,只觉头疼,又见他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全无早上的病气,不由得吃了一惊。
唐绝艷立时明白,原来他指名参观药坊,是为了找药材解毒,方才借著跑步活血舒散药力,此刻正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呢。如此看来,他医术当真了得,不是自吹自擂。
又听到有人喊道:“绝艷!”眾人回头看去,只见唐锦阳快步走来,拦住唐绝艷问道:“这客人是你姐接待的,你抢著干嘛?”又皱起眉头道,“看你这打扮,唉……”
唐绝艷淡淡道:“再说下去,就要在客人面前失礼了。”
唐锦阳这才想起沈玉倾等人就在旁边,连忙噤声,只是这一安静,场面顿时尷尬起来。唐绝艷又道:“姐姐生病,不能招待客人。客人想参观內坊,我正要带他们回去。”
唐锦阳忙道:“好,好!”
眾人又上了马车回唐门,沈玉倾特意跟朱门殤同车,路上抱怨道:“朱大夫,你也节制点。我们是来求亲,不是来结怨的。”
朱门殤翻了个白眼道:“是那娘们起的头,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沈玉倾道:“忍著点,人家毕竟是姑娘,还是个美貌姑娘。”说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摺扇在他胸口敲两下,“男人,吃点亏不用介意。”
朱门殤慍道:“你笑什么!”
沈玉倾道:“小八说你是人不惹事事惹人的命,我看有几分道理。”
“狗屁道理!”朱门殤骂道。
马车忽地停下,朱门殤道:“到了吗?”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却发现马车还停在唐门外,於是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道:“在运长命香,且等等。”
朱门殤奇道:“什么长命香?”
车夫道:“祭祖大典用的香。”
朱门殤道:“祭个祖能点多少香,把路都给塞了?”
车夫道:“你自个瞧瞧不就知道了。”
朱门殤探出头去,只见一支巨香,长约一丈两三尺,径粗一尺,当真庞然大物,几名工人用绳索捆著,吆喝著搬进唐门。沈玉倾看了也是嘖嘖称奇,问道:“这长命香该是特別订製的,有什么典故吗?”
车夫道:“这长命香不含香柱,长九尺九寸,径宽九寸九分,可烧九天九夜不熄,取『福寿绵延,天长地久』之意。每年祭祖大典,得在前一天就立起来,到祭祖日再点香。”
沈玉倾心想:“都说唐门重宗族,果然如此。”
长命香进了唐门,马车才从后跟上。下了车,却换成唐锦阳接待。朱门殤左顾右盼,见不著唐绝艷,问道:“二小姐去哪了?”
唐锦阳道:“小女不善交际,我让她先回去了。”
沈玉倾拍拍朱门殤的肩膀,给了个会意的微笑,朱门殤知道他在调侃自己,冷哼一声。
一行人绕过几个院子,来到东南一角,走过一条曲道,尽头一间院子,里头另有一间三进小院。
唐锦阳介绍道:“唐门用毒天下闻名。毒药调配不易,保存困难,配方更是机密,內坊便是唐门调製毒药所在。现在里头有药匠一百七十五名,这一百七十五人又分了二十五个製程,每组製程七人,只负责调配自己手上的药方,这是第一批。第二批又有二十五人,他们不知第一批人所用配方,只负责把第一批制好的二十五份药方照著规矩混在一起,组成二十五种药品。这二十五种当中,有些是混淆视听的假药方,真正用得著的配方可能只有十五种或者更少。最后一组进场的只有七人,就这七人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还需要另外掺入药引。经过这三关,唐门的毒便製成了。”
沈玉倾心想:“难怪朱门殤说要参观內坊,他们也不阻拦,这样的工序,即便进入內坊也偷不了药方。”
唐锦阳正说话间,一人从內堂走出,是昨日晚宴上的唐柳。唐柳见了眾人,问道:“怎么来这了?”
唐锦阳道:“他们想看看內坊。”
唐柳道:“今天不行。”
唐锦阳疑惑道:“今天不是初工吗?”
唐柳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觉得唐锦阳这问题极蠢,回道:“初工上个月就结了,现在是尾工。里头都唐门子弟,不能让外人进入。”
原来唐门不只製毒的配方保密,连製毒的人也保密,以免为人所擒,逼问出配方。尤其最后製毒的七人乃是关键,更不能让人知晓。
唐锦阳问道:“那怎办?总不好让贵客白跑一趟。”
唐柳道:“我带他们去后仓走走,介绍一下。唐门的毒药都是世间珍品,与眾不同的。”
沈玉倾见內坊如此机密,顿觉有趣起来,沈未辰也跃跃欲试。沈玉倾当下也不推让,道:“有劳柳爷带路了。”
唐柳领著眾人走进一间仓库,里头摆满各式瓶罐,琳琅满目,分別贴著灰、绿、红、黑四种不同色纸,色纸上又各自写著药名。
唐柳道:“四种顏色,灰色的是见效快、不致死的迷药,外敷、內用、迷烟,有色无味、有味无色、无色无味,一应俱全。”
沈未辰问道:“既然有无色无味的,还要其他两种干嘛?”
唐柳道:“无色无味,药效自然弱了,端看情况不同用药。”
沈未辰又问:“这里头哪种最好?我们江湖上行走也好防著些。”
唐柳拿起一个罈子,从当中取出一颗紫色小药丸,笑道:“这叫『五里雾中』,是唐门最近才製作出来。”他昨日席间见沈未辰美貌优雅又不失大方,当下便有好感,听她问起,便拿出库房里最好的毒物。
“『五里雾中』?这名字倒也古怪。”沈未辰笑道,“我猜是迷烟。”
“侄女真聪明。”唐柳笑道,“这药如其名,一旦点著便有迷烟散出。妙在这迷烟甚是细微,混入其他味道便难以察觉,一旦中毒,那便是神昏昏然不知所以,茫茫然如坠五里雾中。这是十年前才调配出的药方,炼製极难,只这一小坛,里头不过两百来颗,只有唐门重要弟子出门才会带著,危急时逃生避敌所用。”
沈玉倾和谢孤白两人嘖嘖称奇,小八也凑上观看,四人围成一团。
朱门殤道:“你们看完了,换我看看。”他正要上前,沈未辰拉了拉他衣角,低声道:“你要偷也算我一份,不准吃独食。”
朱门殤低声道:“你把我当贼了?”
沈未辰笑道:“你在药坊里偷药材,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当心我揭穿你。”
朱门殤愕然,低声骂道:“就你眼睛贼亮!”
小八等人看完后,朱门殤走上前道:“我瞧瞧。”他看了会,伸手进入坛中,取出一颗药丸端详,笑道:“唐门用药真是神奇,这么小颗药丸,竟有如此作用。”说著將药丸丟回坛中,走回沈未辰身边,暗暗將一颗“五里雾中”塞到沈未辰掌心里。他是走方郎中,掌藏本是拿手伎俩,当著唐柳和唐锦阳两人行窃,竟未被发现。沈未辰忍不住眉开眼笑,只得別过头去,唐柳见她古怪,好心问了几句,沈未辰说些不相干的推託,只是不住微笑。
唐柳接著介绍绿色色纸,说是慢药,症状各异,好处是难以察觉。他又指著一个名叫“七日吊”的药坛道:“这是七日吊,七天取人性命,最是烈性。”又指著红色色纸道,“这些是急药。迷香这种东西对功力深厚的人作用不大,急药的好处是症状急,虽未必致命,但临阵对招能令对手瘫痪,要取胜便不难。但急药多半味道浓烈,要趁其不备下手,难度极高。”
朱门殤想起昨日,问道:“有哪种急药尝起来甜甜的,味道又香,跟胭脂一样?”
唐柳想了想,指著一个药坛道:“你说的药跟『粉骷髏』接近,色如胭脂,味香且甜,若是服用了,心跳加剧,脑袋昏沉,四肢无力,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七天才行。”
朱门殤摸摸嘴唇,说道:“『粉骷髏』,名字倒是贴切。”
唐柳道:“只是这药色味俱浓,又要口服,唐门子弟也少有人用这药。要有人能中这种毒,那还真是个大蠢蛋了。”
朱门殤乾笑几声,尷尬说道:“是啊。”
唐柳最后指著黑色贴纸道:“这些是死药,与急药相同,都是味道浓烈,中毒者最快六个时辰,慢则三天,无解必死之药。”
谢孤白问道:“没有那种无色无味的死药,或者见血封喉的毒药?”
唐柳笑道:“要真有这种东西,唐门还不独霸天下了?即便有,那也是极少的,不会放在內坊。”
沈玉倾拱手道:“今日內坊一游,当真大开眼界。多谢柳爷招待,令小侄长了不少见识。”
唐柳笑道:“等你家四爷迎娶了二丫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客套?”
唐锦阳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沈玉倾与沈未辰只得尷尬陪笑。
一行人回到房间,朱门殤私下拉了沈未辰到一旁,问道:“你拿这『五里雾中』干嘛?”
沈未辰笑道:“你拿了干嘛,我就拿了干嘛。”
朱门殤道:“我是拿它防身。”
沈未辰道:“我也是,就看上它好用,不伤人命。那些急药、慢药、死药都太阴损,我不喜欢。”接著又问,“你偷了几颗?”
朱门殤翻了个白眼,道:“你一颗,我一颗,公平。”
沈玉倾见他们窃窃私语,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推说没事,各自回房,只留下一脸狐疑的沈玉倾。
※
朱门殤解了毒,又偷了一颗救命迷药,正自得意,刚关上房门,回头就见床上躺著一人,正沉沉睡著,不是唐绝艷是谁?
朱门殤吃了一惊,正要退出房间,转念一想,又走回去,取了茶杯倒水。不一会,唐绝艷醒来,见朱门殤已回,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晚点回来,累了,就借你床休息。”
朱门殤道:“得了,你又想搞什么?”
“你一天就解了『粉骷髏』,果然是神医,有没有兴趣帮我?”唐绝艷道,“药毒不分家,你精擅药理,能做解药就能做毒药,会是我的好帮手。”
朱门殤冷笑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拉我入唐门?”
“看来你也听过流言。”唐绝艷道,“你转过身去,我睡觉不穿衣服的。”
朱门殤不退反进,起身快步逼到床沿,双手压在枕头两端,道:“还想骗我?!”
唐绝艷见他用双臂困住自己,淡淡道:“我没骗你,我昨天还没睡,今天是真睡了。”
朱门殤道:“我不信!你起身,我转一下头就是龟孙子!”
唐绝艷咯咯笑道:“你不怕扛不住,马上就要我?”
朱门殤道:“我也说过,死都值得!”
唐绝艷道:“我叫一声,外面的人可就进来了。”
朱门殤道:“这可是我房间!”他说著,低下头去,几乎要吻上唐绝艷,“你是自己进来的,是你勾引我。传出去,信谁?”
这娘们,就是卖弄风骚罢了,真要来强的,还不把她嚇跑?朱门殤心想。然而唐绝艷只是笑著,缓缓闭上双眼,似乎正在等著朱门殤下一步动作。
如此娇艷欲滴的美人闭目待吻,朱门殤心头狂震,不能自己,不由得“哇”的一声惨叫,连忙退了开来,几乎摔倒在地。
唐绝艷咯咯笑道:“我起来了。”说著按住棉被起身,露出雪白背部。朱门殤细看,果然连繫带也无,忙转过身去,只听到悉悉簌簌的声响,唐绝艷果然在穿衣服。
他终於明白了,唐绝艷不是虚张声势卖弄风骚,而是有著绝对的自信,篤定自己决不敢碰她看她。她可著劲放浪形骸,是因为她永远知道不同男人的不同底线在哪。
“你干嘛老找我碴?”朱门殤问,“沈玉倾是青城传人,谢孤白跟小八活像一对玉兔,你找小妹也胜过找我,为什么偏生找我麻烦?”
没想到风月场的老手却被这个女人摸得一清二楚,几乎是在求饶了。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这个流言这么容易就有人信了?唐大少爷的绿帽这么容易戴?连我废物老爹都信了。”
这话甚是,朱门殤昨晚没与谢孤白等人碰面,自然不知道眾人的推论。
“他们心里想信,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我娘当年是衡山第一名妓,是太婆用千金把她买下做媳妇。”
朱门殤讶异了一下,又不觉讶异。冷麵夫人出身妓女,自然不会排斥娶妓女为媳妇,何况衡山的青楼名妓不同一般烟花女子,若非情投意合或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卖身。
“她是个才女,聪明机敏,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诸子百家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可她对著的是个草包,一个什么也不会的草包……我好了,你可以回头了。”朱门殤回过头去,唐绝艷已然穿好衣服,虽说也没多遮几个地方就是。此时她正披散著一头乌黑柔亮的秀髮,对著铜镜梳妆。
“娘没办法跟那草包说上几句话,连一句话都说不上。风花雪月、诗文歌赋,他什么都不懂。蠢就罢了,还勤劳,总是抢著把太婆交代的事情办砸,娘眼里看到的就是个无能无知的草包。草包看上的也只有娘的美貌,可惜多美的美貌,久了也要厌弃,没料到湖广第一名妓最终落了个冷馒头的下场,生了我没几年就忧鬱而终。”
她挽好发,插上髮簪,说道:“爹知道娘不爱他,这样的老婆就算偷人也不奇怪,不,照他的草包脑袋,不偷人他才觉得奇怪。”她说完,忽地转身探手,抓向朱门殤手腕,用的是跟昨天一样的手法。朱门殤急闪,仍是慢了一步,手腕一紧,隨即被甩向墙边,玉足顿落,將他压在墙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景况。
就算要用强,这女的也不是自己强得了的女人,朱门殤幽幽嘆了口气:“我懂了,每个男人看见你的第一眼都只会注意你的美貌,偏偏那是你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唐绝艷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咬著嘴唇道:“富贵、名利、美貌、聪明我都有了,权力,我自己就能拿到。”她眼波流转,甚是娇媚,“我要的男人,只要有趣就好。”
“我有趣吗?”朱门殤苦笑。
唐绝艷捏起兰花指,撮在唇边,似在示意朱门殤不要说话,隨即俯首缓缓靠近朱门殤,翘起的小指上明亮的指甲光芒闪动,朱门殤竟似看痴了。
“呼!”唐绝艷轻轻吹了口气,朱门殤依稀看见指甲缝中有细微的粉末隨著这口气飞散出来,芳香中夹著一丝丝细微的腥臭味,被他吸入鼻中。
他开始感觉到喉头灼热,呼吸不顺,胸口烦闷欲呕。“操!”朱门殤推开唐绝艷。他听到唐绝艷银铃般的笑声:“『粉骷髏』你用了一天解,这个要用几天?”
他可没空理会她的调侃,昨天解毒用的银针就放在床脚边。
唐绝艷的美貌或许只是她的工具,她不需要用身体交换任何利益,她每一个行动都有目的,可惜朱门殤实在猜不出来。或许谢孤白知道,或许沈玉倾也猜得到,甚至小八和同是女人的沈未辰都会知道,可他真猜不出来。
真他娘的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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