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够了吗?郭壁年捫心自问。

“我……一次就好。”郭壁年道,“我想让很多人看见我,我想穿著这衣服白天出门,看我是不是真的漂亮。”

“那是不可能的。”明不详一语道破,“你本只想著有人听你说话,之后又希望让我看见你穿女装,之后又说希望別人看见,现在又希望更多人看见。”

“求不得是七大苦,慾壑难填,一次之后会有第二次,终会出事。”明不详道,“这种事我以前看过,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只是喜欢漂亮衣服,碍著谁了?”郭壁年终於吐出內心的不满与怨愤,“男人穿什么衣服,女人穿什么衣服,谁定的规矩?凭什么戏台上能有乾旦坤生,我就不能穿著漂亮衣服!”

他想到以后即便娶妻也只能替妻子打扮,要是穿给妻子看,怕不把她骇死,自己肯定穿不上这些漂亮衣裳了。

“不与世同流,终为世所厌。”明不详回答,“还是你想再上吊一次?”他摇头,“即便你不生在这样的世家,也没法穿这些衣服,除非你是个姑娘,而且很有钱,普通人家买不起这样的衣服,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也得是数千里挑一。”

明不详正要下楼,郭壁年拉住他的手:“就一次,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帮我!就当做做好事!”

明不详想了想,问他:“你会奏乐跳舞吗?”

前往別山镇的路上,郭壁年压不住內心的雀跃欣喜,直奔出二十里外,又担心明不详落在后头,放慢马蹄。

明不详已在前方等他,且备了一辆马车。他不是通缉犯吗,怎么要什么有什么,连马车都弄来了?郭壁年不禁想著,又想若不是这么手眼通天,怕也行刺不了江西总舵,只是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自己跟他真是天差地別。

马车上已替他备好换穿的衣物,明不详在车厢里为他梳妆。

“待一个时辰就走。”明不详嘱咐,“不要说话,不要留宿,不要去人家院子,不要与人往来。”

郭壁年点头,明不详为他挽个垂掛髻,用红布遮住下巴与喉结。郭壁年正当年少,身材因练武精壮结实,腰身倒有,只比明不详宽个三两寸,至於胸部,他喜欢的是漂亮衣服,並不想真装成女人模样,便也不加偽装。

马车在午后抵达別山镇,明不详是通缉犯,在镇內久待不便,郭壁年自个抱著把琵琶进入镇里,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郭壁年一踏进別山镇就引来注意,华服玉簪珍珠鞋,虽然犹抱琵琶半遮脸,但眉目如画,腰身细致。他察觉到眾人的灼灼目光,几乎所有人都为他转过头来,隱约间听见几声讚嘆。

自己一定很漂亮,他想著。他来到市场口,从袖中掏出个碗放在地上,弹起琵琶。

其实郭壁年琵琶弹得颇差,时有错漏,来回就两三首曲子。郭母会弹琵琶,因疯病居於厢房时会弹曲自娱,他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

然而无关紧要,他身边依旧聚满人潮,诚然他衣著华美引人侧目,更大的原因是眾人都想这样一个华服美人怎会流落到別山镇来?这身衣裳得多少开销?

开布庄的陈老板暗地里说了句:“没个十几两银子,整治不出这行头。”既然穿得起这行头,就断不是普通街头巷弄求温饱的卖艺姑娘,就说这曲艺也没啥好卖的,吸引眾人的是对这身华服的讚嘆,还有不明所以故弄玄虚的身份。

这么多人围观自己,郭壁年有些飘飘然。谁说漂亮衣服只有姑娘能穿?戏台上的乾旦们若不引人入胜,怎有那登徒子为之色迷?潘安掷果,看杀卫玠,都有古例,唉,可惜自己还是长得不够好,得遮遮掩掩,要是明兄弟穿上这身衣服,一举手一投足真要掷果盈车看杀美人了。

为什么不让爹看看呢?郭壁年弹著不成调的琵琶,想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让明兄弟再准备一套更漂亮的衣服穿给爹看,指不定爹就懂了,就明白九环刀哪比得上有珍珠掛穗玉石雕琢的唐刀,男人的衣服又哪有姑娘家的这许多精致巧妙,皂靴又怎及得上登云履好看。

他这辈子心愿终於得偿,眼看人群越聚越多,忘乎所以,忍不住原地打个滴溜,纤腰一仰,使个抱琴望月,他学过武,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拖沓。

“好漂亮的姑娘,露个脸瞧瞧!”有人喊道。

郭壁年听见了,正陶醉间,一人从人群中走出,顶著个寸许长的头髮,上前就来掀他面纱,郭壁年吃惊闪避,慢了一步,忙伸手遮掩。

那人是普光寺的俗僧,新近还了俗,是个粗鄙人,口中喊道:“做什么遮遮掩掩!露个脸来,要是貌美的,自有打赏!”说著就去抓他手臂。郭壁年怕露脸,扭头举臂格挡,那人见他会武,讶异喊道:“师兄弟来帮忙!”

人群里钻出四个壮汉,都是一般短髮,伸手就去抓郭壁年,郭壁年又要遮挡又要闪避,手忙脚乱,欲跑又被人墙挡住,忍不住喊道:“让开!”

话一出口,顿觉不妙,眾人听他嗓音低沉,更是讶异,几个俗僧联手將他按压在地,抓住他手脚,见他大鼻阔嘴,不见美貌,顿觉失望,又去抓他胸部,触手平坦,咦了一声,伸手往他下体抓去。

有人高声喊道:“是个男的!”

郭壁年露了形跡,顾不上遮掩,一脚踢中一名僧人面门,一个鲤鱼打挺,將个好琵琶砸在个禿顶上,转身要逃,早被人喊著拿下,重重人墙反成了障碍,阻挡去路。

猛然背心一痛,中了一脚,他还没摔倒就被人抓著,不知哪来的十余人將他摁倒,不住踢打,他逃脱不得,只能护住头脸挨揍。

只听有人道:“是个妖人!”“男扮女装,必行歹事!”“噁心!打死他!”又有人喊道:“抓他去门派审问!”这一审问,不把他审个身败名裂?郭壁年心惊胆颤,刚要说话,砰的一下,有人踢中他面门,鼻血长流。眾人兀自不休,拳头如雨,又踢又踹,打得他吐血,胭脂已花,披头散髮,衣服也给扯了个破烂不堪。

他被人拉起,拖著向普光寺走,一眾人跟著吆喝抓他审问。他垂头丧气,听到有个姑娘劝阻眾人:“男人穿女装怎地?又不碍著谁。”他眼一瞥,见著这姑娘,心想:“还是有人懂我。”

终究要身败名裂,爹一定会失望,他满心绝望。忽地,有马车从前方街口打横衝出,他认得那车,更认得马上的人。

一道银光打眼前掠过,押著他的两人大叫一声,齐齐鬆手,他知道机不可失,忍痛向前一扑。还差著一丈远,那银光猛地盘旋而起,在他腰间一盘一带,他借力一跃而起,落在马上,马车隨即奔出。普光寺弟子大吼大叫著追来,马上那人银光一扫斩断车辕,马匹脱了桎梏,放足急奔,那些个弟子武功平凡,哪里追得上?

这一逃,逃出了別山镇五里外才停下。郭壁年几乎是从马上摔下的,仰躺在地,满脸鲜血,红白交错,半裸的身子上全是脚印瘀青,不止肋骨断了几根,连牙齿都被打崩了三颗。

明不详坐在身边看著他。

“谢……谢谢。”他喘气说著,全身疼痛。

“你刚才是不是还想回去给你爹看,觉得你爹可能不会见怪?”明不详问。

郭壁年点点头,他確实得意忘形,才会被轻易扯下面纱,那时他隱隱觉得就算给人看见了又如何,无所谓。

“你很无趣,我以为你会有不同的做法。”明不详摇摇头,“你会做的事全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停在这也好,继续下去,我能见著你的下场。”

郭壁年不住大口喘气,苦笑道:“我不敢了,我……知道怕了。”可他心底还有不甘,“可我又没碍著谁,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也不懂。”明不详摇头,“只能说不与世同流,必遭世所弃。”

“刚才挨打时,有个姑娘为我说话。”郭壁年道,“我回家养好伤,打算找著这姑娘,就娶她吧。我能在她面前穿漂亮衣服,以后生下三五个姑娘,每个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笑著,却忍不住眼眶泛红。

“我……我穿那衣服好看吗?”他问。

明不详点点头。

郭壁年是被明不详搀扶著上马的,他趴在马上问:“以后还能见著你吗?”

“最好不要。”明不详道。

郭壁年满脸落寞:“那……珍重了。”

明不详一拍马臀,马往嘉阳镇奔去。

郭壁年只是个普通人,他慾壑难填,得寸进尺,心存侥倖,並没有真正直面於世的勇气去冒天下之大不韙,一朵奇花的苗子未必能开出艷丽的花朵。

明不详想起杨衍,那朵奇葩现在又生长成怎样了呢?

还是先去少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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