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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八十七年 三月 春

深绿色海浪打到岸上,化成白色的碎泡。

“我一直以为海是蓝色的。”文若善远眺著,更远一点的地方是沙青色,但岸边却是翠绿色,这大概是跟深浅有关。他拎著鞋袜,踩在海沙感觉跟踩在烂泥相似,不过没有软泥那种陷足感,也比烂泥乾净。

“你说之前在烟城看过海?”文若善回头问,“那儿的海也是绿色的?”

“深蓝,带著一点黑。”如同往常,谢孤白回答漫不经心,如同往常,但答的仔细,“我那时站在石崖上往下望,靠近礁石的地方海浪看起来更汹涌。”

“站在崖上?你没走下来?”

“泥沙钻进脚底很不舒服。”

“但你都来到海边了,不是应该踩踩海边的沙子?”文若善道,“脱鞋子就行了。”

“从沙砾的大小看来,应该跟绿洲附近差不多,或者介於泥泞跟雨后的沙漠之间。”

“但是那里一定没有盐的味道,还有海水拍打脚背的凉爽。”

“我曾经把脚埋进沙洲的池塘里,我觉得一样。盐的味道我在这里就能闻到。”

“你想说你以前也有童心?”文若善调侃,“你那时年纪一定很小,说不定都不到十岁。”

“我会揣摩,能猜出站在你那儿的感觉。”

“你能揣摩我的感觉?”

谢孤白点点头:“我猜你想出海,我建议不要。小船很晃,大船很招摇。”

谢孤白说得没错,就算把靴子拎在手上,细风仍將碎沙带进靴底硌脚,总有恼人的细碎沾上衣服,而且小船真的很晃,他趴在船沿把一天的食物还给大海。

他用手巾擦去嘴角秽物,他想离岸更远,直到看不到陆地,那更有寄蜉蝣於天地之感,他在长江有过这样的经歷,但那时还能藉著上下游分清两岸方向,还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真正海天一色,茫然无措是种怎样的感觉?

“我们如果过了海一直走会怎样?”文若善问,即便聪明如谢孤白,他相信也没有肯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我想最后还是会找到陆地。”谢孤白端坐在船舱里,脸色惨白,虽然没有像自己那样吐得昏天暗地,但肯定也在忍耐晕船的不適。

“那里会是哪?”文若善又问。

“有人的地方最后都一样,顶多就是说的话不一样,写的字不一样。”谢孤白回答。

“到密个地方,沟巢会拢会通。”船夫操著浓重的乡音插嘴,“有巢水的地方拢有巢地人。”

文若善问了几次才听懂他的意思是“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地人”粤地沿海不富裕,许多人渡海觅地开垦,到了当地便成家立业,结帮拉派,所以潮地人豪语自夸,无论离海多远,只要那里有潮水,就能找到会说潮语的同乡。

这样的掌故文若善不曾听闻,他在陇地,出了关便是蛮族地盘,就算要迁徙也是往华山或唐门地界,听船夫说,那些离海人的后代偶尔也会回乡祭祖,至少三代,三代之后才会渐渐不闻声息。

文若善想往更远处去,不过船夫却拒绝,怕遇上海盗,怕暴雨,这艘小船也扛不住风浪。

在海上起伏一番,文若善踏上平实的土地时感到晕眩。

“接著要往去端州。”文若善抬头问谢孤白,“你打算怎么走?”

“你这么爱坐船,就搭船吧。”

水路还是比陆路更快,勘查地形繁琐艰难,要把一方道路跟山川风貌记载下来,至少得十余年之功,自己写陇与山记,是先参考前人笔记与地图,在各方记载有矛盾处,再作实地勘验,补上缺漏,访谈当地人士,这才完整了陇地风貌,但要说完整,总有人烟罕至的隱蔽处是自己所不知。

文若善清楚时间不多,认真勘查地形,再给十年也不够,打仗离不开水路,沿著水路勘查要地最有用,与谢孤白游歷这段日子,多半是沿江河而走,一来便捷,二来实用,粤江水系是南方最重要一条经络,那是非走不可。

不过过往搭船,多半是隨著商船,这回两人却遇上难,粤地偏僻,蛮族未入关之前,粤地便是前个蛮荒之地,商船不多,两人没赶上船期,至少要等上七八天。南方湿热,又正值雨季,文若善是北方人住不惯,谢孤白虽然嘴上不说,但瞧他被蚊虫咬的满头包的狼狈模样,估计也不想久待。

他们雇了艘船,放得下马匹与行李,还有两个房间,这开支太大,得谢孤白会钞。

经过武当那一回,他就知道谢孤白有钱,他的富裕不是穷奢极欲之类的举止,他当然有一掷千金的本事,毕竟请得起夜榜当护卫。他不节俭,但也不铺张,让文若善觉得古怪的是——他钱从哪来?不是怎么挣来的事,是钱怎么到他手上的事。

就以自己来说,这趟旅程一去经年,出门带的银两早已告罄,毕竟没人会带著几百两银票出门,文家在家乡也是许多人眼中有“使不完的银子”的富户,但文若善想討钱,就必须写信回家,告知自己要去哪里,请家人寄银票至当地驛站,文若善再去取银两,每回等银票送来总要耽搁几天,文若善自觉不事生產,父母尚在而远游已是不孝,写信向家里索要旅费更是惭愧,总觉得自己像个紈裤子弟,日日向父兄索討,因此也从不写要多少,估计二哥琢磨到他这心思,每回寄来的银子並不多,让自己多写几回家书,也算报个平安。

武当遭劫那回,文若善就知道谢孤白身上有多少银票,別说支度至今,离开武当三个月就该告罄,可自己从没见过谢孤白向家里写信,谢孤白总能掏出银票,好像到哪都能討到钱似的,这就没道理。

问起谢孤白,他便回答:“路上有经过家中產业,就拿些零花。”

听著就是个敷衍的藉口。

唯一可疑之处,就是谢孤白偶尔会独自散步,文若善试著偷偷跟踪他几回,偏生不巧,每回都会撞上事被拖延,丟了谢孤白踪跡。

文若善趴在舟边沉思著,谢孤白到底哪来的钱?谢孤白见他发呆,问道:“琢磨什么事?”

“徐家的三儿子你觉得怎样?”他隨口回应,也是真想问。

“徐少昀?”谢孤白立刻摇头,“是个好人,而且据说也很有才干,不少人夸奖他,除了蒲县当地人之外。”

“徐帮主的儿子肯定会有才干,毕竟他比別人有机会纠正自己犯的错,可他还是犯了徐帮主都补救不了的大错。”

“放艇户上岸是仁心,人都会犯错,他还年轻。”

“如果他有准备继承徐帮主位置,他就会更谨慎,他没那个野心,而且丧志,成亲之后就放弃帮中事务。目前看来,他只有武功方面算得上出色。有人认为他在九大家年轻一辈中武功最好。”

文若善没有继续与谢孤白討论下去,毕竟九大家还未走遍,不过提到艇户,文若善问道:“我以为你会想去探探艇户的状况,他们是海外一霸。”

“艇户也分势力,陈海嚎率领的船队最老也最大,也最恶名昭彰,如果他们能对徐少昀恩將仇报,那去见他们就太冒险。”

而且难以驱使,文若善也猜著理由,艇户不是九大家,势力薄弱,但靠著海面广阔,熟悉海性,因此难以追捕,他们当中的好人极好,捕鱼采蠣,用渔货与岸上百姓交易日常用品,这些人会被欺负,被渔民掳掠,也是沿海门派想邀战功时最好的对象,另一群是海盗,这就反过来,他们欺负沿岸渔民,抢夺鱼获,甚至上岸劫掠村庄妇女。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跟这些人往来確实太冒险。

这是个死结,艇户如果想当良民,就会被欺负,被欺负的艇户怒而成为海盗,成群结队去欺负善良百姓,善良百姓被欺负了,便让门派去剿海盗,门派想避免死伤,就只会围剿无辜艇户,避开真正的大队伍。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好人才被欺负,干坏事的反得到庇护。文若善隱隱觉得,总有那么一天,所有的艇户都会被迫成为海盗,然后与沿岸百姓鱼死网破,一个意外贴切形容这局面的成语。

几艘画舫跟著他们的小舟沿江而上,船沿与船舱外都有雕饰,有些甚至妆以金线或珍珠,不由得引得文若善注目。

入夜后,这些画舫掛起的灯笼格外扎眼,一眼可知是哪种营生,接连两天,文若善已经见到六艘画舫,这么多画舫若是聚集在大城的码头外也不算奇怪,在水路上便是怪事。

“端州有什么有趣的事?”他问船夫,他觉得肯定会有什么有什么当地习俗。

“富钱人找婊。”船夫操著浓重的当地口音,“选彼个靚,扑娘母,开几百两瑞一个康,富钱人懒巴嫩油康。”

文若善只听懂朴娘母,那是当地人的粗话,与操他娘同意,任何一处方言,最先学会的肯定是当地的粗话,文若善转头问谢孤白:“你听得懂他说什么?”

“意思是肇庆选花魁,有钱人会花几百两银子一亲芳泽。”谢孤白合起当地买的游记,似乎看破自己意图,又提醒文若善,“我们赶著去衡阳。”

“我们会经过肇庆,至少在那耽搁几天。”

文若善看见谢孤白望著自己,似乎在猜测自己打什么主意,接著又打开书本继续看书。

能在船上看书不头晕也是种本事。

肇庆河面停著十余艘画舫,每艘船首都掛著一串灯笼,沿岸柳树掛满彩带鲜花,至少数百盏灯笼沿街布置,一入夜就灯火通明。听说岸上摆擂台,说是英雄美人,相互表彰。

即便知道衡山名妓身价高,但这排场也太铺张。文若善知道这是门派招揽商家跟人潮的手段,肇庆並不算大城,但码头上至少停了几十艘客船,岸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知有多少百姓想爭睹美人。

“我瞧先別急著上岸,又热又挤。”文若善说道,“而且我猜现在客栈没空房。”

谢孤白没有反驳,那就是认同,文若善嘱咐船夫到岸上买些饮食,等到日落,岸上灯火齐亮,把江水映得一遍通红,文若善转头望去,另一边,画舫船头也亮起红灯笼,未至酉正,码头上零零落落,点起十余盏火把灯笼,十余艘小舟宛如逐火流萤,各自朝著不同画舫划去。

这又勾起文若善好奇,这些小舟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座画舫,两两配对似的,几乎都是一艘小舟奔向一艘画舫,也有几艘小舟例外,他看见有两艘小舟驶向同一艘画舫,颇有竟速之意,两艘小舟靠得太近,船夫挥击船篙,竟还打起来了?

每艘画舫都有客人,文若善又是有趣,又觉好奇,再细看,满是红灯笼的画舫中,亮著一对黯淡的粉色灯笼,当即招来船夫,指著粉色灯笼道:“上那儿去。”

“汝挖地人不知规各,按骯灯不招人客。”

文若善抚著额头:“你儘管去就是。”

他望向船舱,谢孤白也正望著那一对粉色灯笼。

“你又想找事了”谢孤白站起身走来。

“我觉得选花魁这事挺有趣,就不知怎么个选法,想找个人问问,现在上不了岸,那些画舫都已名花有主,也只有这里能问了。”

“这船夫一定知道规矩。”

“我都听不懂他说什么,还要他听解释规矩?”文若善抱怨,“你去问,听懂了跟我解释。”

谢孤白不置可否,文若善接著道:“其实你也好奇,毕竟你小时后也会把脚伸进池塘里。”

“我听不出这件事能判断出什么。”

“照你前两天说的道理,把脚伸进池塘里跟水桶里有什么不同?”文若善道,“你小时后肯定有疑问,池塘的水跟水桶的水有什么差別?所以才会把脚伸进池塘里。”

“你也说那是我很小的时候。”

“池塘的水比水桶凉,我这么说,烂泥里头有碎木跟石头,海沙踩起来没这么喀脚。你得走过才知道。”

“你確定你能分辨?”谢孤白问。

“能。”文若善答得自信。

“我没法验明,现在离海边太远,找不到海沙。”谢孤白摇头。

等临近那艘画舫时,文若善才在微弱的灯火与月光下,发现这艘画舫的简陋,衡山境內的画舫他见过不少,尤其今早江面上的画舫,多半爭奇斗艳,装饰精巧,这艘画舫……像是艘陈腐的老船,勉强用鲜花装缀半朽的船雕,陈旧的窗格上贴著新糊的窗纸,反倒突兀。

船上的丫鬟年纪倒轻,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提著灯笼喊道:“哪位公子求访?”

“在下文若善,这位是谢孤白谢公子,夜半寂寥,想寻个茶伴。”

那丫鬟颇觉讶异,回头喊道:“姑娘,有客人。”

画舫里头传来女声:“请公子上船。”

画舫递出船板,文若善一踏而过,谢孤白跟在身后。

“贱妾姓赵,闺名花蓉,文公子、谢公子请坐。”画舫里点起油灯,端坐在客席中的姑娘轻声回答。

这名竞逐花魁的姑娘年约十六七岁,娥眉柳目,唇红齿白,算得上漂亮,但不是那种令人惊艷的绝色,尤其一头乌丝,漆黑却显粗糙凌乱,手下只有一个老嬤子跟一个丫鬟,几乎是最寒酸的青楼才如此简朴,而且这花名……有些隨意了。

文若善给了三钱银子打茶围,丫鬟送上茶水,是拙劣的野茶。赵花蓉似乎察觉到怠慢,囁喏道:“不想有贵客来访,茶水粗礪,还请海涵。”

“姑娘不用多礼。”文若善微笑道,“文某是北地人,閒游四海,途经端州,恰逢花魁盛事,不免好奇,肇庆花魁如何选拔?有什么公证,比什么琴棋书画,刺绣工艺?”

赵花蓉笑道:“公子不知如何选花魁?怎么选上我这艘船?”

“其他船都有揽客,只有姑娘不接客,因此冒昧。”

赵花蓉沉思片刻,嘆道:“妾身名不见经传,无才无德,容貌粗鄙,也无相熟的客人,只是听说肇庆选花魁,来凑个热闹罢了。至於公子说的选花魁的规矩,原也不复杂,每年三月底,肇庆便开始选拔花魁,由七星帮与当地商家主持,若有姑娘想选花魁,便前来此处,向七星帮报名,歷时七日,四月初一,名为初妆,姑娘们將画舫停於江上,並不下船,三日后,姑娘们会上岸採买胭脂,称为折露,让百姓爭睹,再过三日便是佛诞,姑娘们上宏国寺祝祷祈福,为当地求安,称为祈愿,此后三日,姑娘们会於各地客栈、茶馆、客栈露面,或歌舞,或绘画,或诗词酬答,以此待客。”

“那怎么选出花魁?”

“祈愿时,七星派会给祈福的姑娘发送花箱,肇庆贩售票签与红蓝梅花,票签一张十文,红梅一朵百文,蓝梅一朵一两,购之投入箱中,之后门派与姑娘五五分帐,谁的赏赐多,谁便是花魁,门派另有赏赐。”

“原来如此,听著也不繁琐。”文若善又问,“那些拜访的船只又是怎么回事?”

谢孤白正喝著茶,忽地说道:“那是姑娘们自己带来的熟客吧。”

文若善一愣,已明其理,笑道:“为搏美人一笑,还真有人不惜一掷千金。”

各地都有花魁之选,肇庆已有二十余年歷史,名声不小,对於青楼名伶,夺得花魁之名便是身价倍长,於那家富贾公子而言,自己的相熟的姑娘若夺花魁之名,也是面上增光,富家公子最重面子,时常为意气之爭一掷千金,那些上船的公子多半特地赶来为姑娘助威,买花投赏。

肇庆弄这么一出大戏,一来吸引游客,二来招揽富商贵人,三来,一群富家公子把钱都扔在这,七星门还不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之外还有打擂台助兴,这就跟抚州的百鸡宴一样,都是招揽游客的手段。

“姑娘没有熟识的公子?”文若善问。

赵花蓉摇头。

这姑娘当不了花魁,文若善心想,莫说姿容,花魁之选,姿容反在其次,更重要是手段,这得要装扮,要口才,陪睡反倒落於下乘,这姑娘说话扼要,丝毫不见风月手段,也难怪没有熟客。

谢孤白忽道:“多谢姑娘解惑,时刻尚早,不知姑娘是否愿意赏脸,为在下抚琴一曲?”

赵花蓉脸色一阵红一阵紫,过了会,道:“妾身不会弹琴。”

“那会什么乐器?”

“若蒙不弃,妾身会几手笛曲。”

“那也行。”谢孤白掏出一张五两银票,“为姑娘添些胭脂。”

文若善倒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孤白会有这兴致,於是也附和道:“请姑娘赏脸。”

赵花蓉又推託两次,这才道:“献丑了,小渔儿,取笛子给我。”

这献丑还真不是自谦,赵花蓉吹奏的笛曲……平平无奇,只能说会,而且会得极少。

“那姑娘会下棋吗?”谢孤白又问。

赵花蓉仍是摇头:“不善此道。”

过了会,赵花蓉才幽幽嘆口气:“其实奴家什么都不会……来这选花魁,不过是想挣点赏银谋生罢了。”说罢眼眶一红,几欲掉泪。

文若善见她伤心,忙问道:“怎么回事?”

赵花蓉这采娓娓道来,原来她十四岁才被义母看上,这义母原也是青楼姑娘,还不到四十,打算靠赵花蓉养老,於是便花重金向她父母买来,收为继女,哪知义母不到半年便染上恶疾去世,赵花蓉琴棋书画,进退应退,什么也没学著,倒是平白继承义母一栋宅院与嬤嬤丫鬟,然而坐吃山空也不是法子,嫁人又怕所託非人,至於回家,父母待她本不好,怕財產遭抢,只能遣散家人,留下一个嬤嬤跟丫鬟照顾,她义母告诫过,轻卖皮肉挣不了钱,自己无计可施,听说肇庆选花魁,能与门派七三分帐,心想来这一趟,即便夺不了花魁,挣些赏银也好。

“再不开业,我那宅院就得卖了。”赵花蓉嘆道,“想要央媒,也不知谁肯收留。”

这姑娘处境也困难,莫怪她什么都不会,照这么下去,估计不用多久就要变卖宅邸……文若善竟不觉为这姑娘担忧起来,不过……

“或许我可以帮姑娘一点忙。”文若善忽道。

“帮我?”赵花蓉讶异,“你要怎么帮?”

“我先与谢先生先商议,请姑娘稍候。”文若善说著,拉起谢孤白就往船舱外走。

“你知道男人不该做的蠢事有哪些?”谢孤白站在船沿望向船底。

“哪些?”

“救风尘,诱节妇。”谢孤白说道,“这艘船老旧陈腐,无人注目,赵姑娘也没有独领风骚的美貌,更且不懂风情,就算当上花魁也无法经营,救孤助寡有很多办法,但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有能耐而已。”

“你说对一半,我是想试试自己能耐,但没想救风尘”文若善摇头道,“我想挣钱。”

“你缺钱?”

“总不好每回都跟家里討钱,至少挣点旅费。”

“我可以雇用你,以后我的行李你来背,我替你付食宿,月结时,我还能给你一两零花。”

文若善不满道:“我在私塾当老师也不止一两俸银。”

“私塾是令尊为你开的,说吧,要我帮你什么?”谢孤白利落地切入要题。

“借我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谢孤白难得地挑起眉毛,这句话確实让他讶异,“你有二百两,还需要挣旅费?”

“做生意需要本钱。”文若善笑道,“本大利多。”

“我建议不要,但我想你不会听。”谢孤白问,“你打算怎么作?”

文若善回到舱房对赵花蓉说道:“我能帮你赚到钱,但是所有分赏我要分一半。花魁赏金有多少?”

“听说有三百两。”

“行了。”文若善笑道,“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艘船整理一下,必须显眼。”

谢孤白走到窗户旁,伸出手指抠了抠窗框,竟抠出一小块木条,谢孤白看著手中腐朽的木条反问:“整理一艘船至少要几个月,这船虽然不破,但也老了。”

“所以才要跟你借钱。”文若善问,“你有这么多银两吗?”

谢孤白想了想,道:“你想买什么?”

“把肇庆所有紫锦买下,裹在这艘船上,只要正紫色,不参杂色。”

谢孤白想了想,彷佛看穿自己的谋画:“还要什么?我一併帮你处置。”

文若善就想知道他要怎么处理,他知道谢孤白身上肯定没二百两,他铁了心要看谢孤白到哪变出银票来。

第二天,文若善起个大早,船只趁人潮没聚集到码头前上岸,谢孤白道:“我去置办你要的紫锦。”

文若善问道:“你身上真有二百两?”

谢孤白反问:“若没有,此事便作罢?”

“你答应过我,当然你可以反悔。”

谢孤白当然不会反悔,他上岸后逕自离开,文若善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早市一开,肇庆便是人山人海,原来四月初一擂台便已开打,文若善担心人多衝散,目光只盯著谢孤白背影,走不多久,只见谢孤白进了间布庄。

真要买布?紫锦价昂,一匹至少要三两银子,若是蜀锦,十两一匹也可能。文若善躲在人潮里探头去看,只见谢孤白与掌柜的说话,不久后又走出,转过两条巷子,找了间酒馆坐下,叫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与三碟小菜,之后从怀中取出书来,就这么看著。

他竟然看书了?不去其他布庄?文若善皱起眉头,谢孤白这一坐便坐了快两个时辰,文若善枯等他两个时辰,心中起疑,又不敢离去,怕谢孤白跑了,所幸谢孤白终於起身,文若善才刚跟上,谢孤白却是往回码头的路上。

回到码头时,文若善又是一愣,只见十几艘轻舟围著赵花蓉的画舫,竟开始布置起来。

“你怎么办到的?”文若善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银子?为什么有这些船只跟布匹。”

“赊。”谢孤白回答,“你真以为我会一家家布庄买布料?我请布庄老板替我买布,他更有门路。”

“多少银子?”

“我还没跟掌柜结帐。”

文若善不相信谢孤白真能赊来这么多紫锦,这么大笔开支,没有哪间布庄愿意冒险赊帐,而且还帮他布置。

画舫迅速被紫锦罩住,顏色单调俗气,甚至能说是丑,但显眼,丑得显眼,引来岸上百姓指指点点。

这便是文若善的目的,画舫上的雕工细琢並非人人能欣赏,紫锦价格却是人尽皆知,正如一颗深绿翡翠玉扳指,懂行的知道价值百金,不懂行的百姓眼中,一条十两重的金锁更刺眼。

“去见赵姑娘,嘱咐她往后的事。”谢孤白说道。

文若善重回画舫,另有一艘小舟停在画舫旁,舟上堆著十余个大箱子。难不成布庄连这个都替谢孤白准备了?

他再见到赵花蓉时,一名婆子正替她画眉,谢孤白甚至请人替赵花蓉打扮。文若善询问之下,这婆子姓张,以前也在青楼服侍过其他姑娘,因此擅长打扮。

文若善听了这话总觉得这有些古怪,却又不知哪儿有毛病,转头问谢孤白:“这也是赊的?”

“请布庄老板代寻。”他发现谢孤白正盯著自己,他认识他一年多了,这眼神……怎么说,看好戏?不,谢孤白正卖个破绽,等著自己发现。

文若善没有琢磨透,他望向靠在画舫旁那艘小舟。

入夜后,赵花蓉画舫旁升起一阵阵烟火,闪耀著江面一片明亮,几乎全肇庆的百姓都见著这场烟火,自然也注意到燃起烟火的画舫。

文若善隔著烟火,还能看到別家画舫上的丫鬟气急败坏的模样。

文若善一连放了两晚烟火,那些姑娘自衿身份,虽知有用,也不屑仿效,就怕被讥嘲邯郸学步。这一折腾,肇庆百姓交头接耳,都在谈论紫锦画舫的事,文若善不打算跟那些富家公子比开销,那除非靠谢孤白洒银子,否则定然爭不贏,他得让那些十文一支的梅花都落在赵花蓉的花箱里。

还得加把劲。

初妆是在江面上展示画舫,折露便是这些姑娘们亮相的时候,紫锦遮掩画舫的老旧,文若善特意让赵花蓉最后一个上岸,通常竞逐花魁的姑娘们不愿意最后一个上岸,除非你真能艷压群芳,否则这么多美貌姑娘挨个走过,看到后来也疲了。

文若善让赵花蓉戴上面纱,无论多漂亮的姑娘,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眾口难调,还不如遮起来,赵花蓉眉眼本就极佳,又有妆容,加之腰肢纤细,格外婀娜,引人遐想。

折露三天,除了展现姿容,比的便是排场,那些带著金主的姑娘,在丫鬟保鏢簇拥下,购买胭脂花粉,布匹饰品,每日里都得换上两套衣裳。

文若善开消不起,紫锦跟烟花已经花上百多两银子。他让赵花蓉客栈住下,足不出户,文若善在街上探听,多半是议论赵花蓉,怀疑她貌陋不敢见人,有人说在客栈见著他摘下冪縭,下半脸都是烧伤,丑得嚇人。也有人说她貌若天仙,当然有也有识之士嗤之以鼻。

“这姑娘就是故弄玄虚,等到了祈愿日,就会宣称除非自己当上花魁,否则绝不露脸,骗人投票,江湖术士的老花招,不过譁眾取宠。”

这人猜得半点没错,可看破又如何?它就是有用,文若善心想,即便再过千年,譁眾取宠也依然有用。

客栈里,赵花蓉向他千恩万谢,却又忧心:“那些姑娘都在外走动,我在这躲三天,真有用?”

文若善也有些忧心,但总不好露怯,只道:“你照著做就是。”

“你没什么想法?”回房后,文若善心底不踏实,这几日,谢孤白不是看书,就是自己去勘地形,对文若善所办之事不置一言。

“你心有定见,而且是你要挣钱,我也不好多说。”

“这不像你。”文若善倒了杯茶喝下,“往常到这地步,你若觉得不妥,就会提点两句,要不也会冷嘲热讽。”

“你办得极好,我无言以对。”谢孤白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就是这语气。”文若善拉下脸,“你肯定打著什么怪主意。”

“刚认识你时,眾人骂你疯子,你仍是满身傲气,才一年多,你就得要人夸你才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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