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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六十二年 八月 夏

抵达宛地时,骤雨落在晴空下,三人在树下避了一阵,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树叶上,一股闷风拂来不適的湿气与清凉。

雨停后,天空掛起彩虹,楚静曇把马蹄放慢,目不转睛远眺著。

诸葛然抖抖衣领透气,溅湿的衣裤太闷了,里头有股汗臭,要是能找到间客栈,得打桶热水,同样是浸在水里,热水才叫舒適。

三个人,四匹马都是走马,最后一匹马上驮著帐棚、锅碗、衣服、棉被、还有乾粮,包括肉脯、醃菜、麵饼、乾果还有三袋水。

负重的马匹走的慢,拖累脚程,而且喘,他早跟大哥建议,走马致远,但不能负重,骡子才能久持,至少买匹驮马。大哥不在乎走的慢,他就贪图马贵,嫌骡不气派,而且太便宜。

这戏难唱,离开唐门的时候,楚静曇说要去青城,诸葛然说这跟约定不同,这女人,气性大又狡猾,说她只答应去点苍探访,没说要怎么走,往点苍的路得由著她,才刚把她从唐门里捞出来,她就明摆著过河拆桥。

沈怀忧派了世子沈雅言接待,这人……怎地说,直吧,不笨,办事也利索,有些本事,就是直,而且脾气大又不遮掩,喜怒形於色。诸葛然记得沈雅言带队伍来迎接那天也下著雨,地面顛簸,自己那个傻大哥靴子里卡著碎石,刚从车轿上走下,就伸手向卫军弟子借把剑,用剑尖挑去石头。

沈雅言前面还带著礼貌的笑脸立即扳起,要弟子把剑交出,就当著大哥的面把剑折了,扔在地上,接著对弟子说:“这剑擦过屎,使不得,我给你换新的。”

他记得那场面的尷尬,尷尬,但不僵,要说能把局面弄得更僵,大概就是大哥脱口问那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卡著石头又不是踩著屎。”

沈雅言这人能善待部卒,他肯定会受属下爱载,谁会愿意为一个弟子的顏面—当然也是青城的顏面,对著点苍世子叫板?

不过他应该用更好的办法去维持青城的顏面,青城的中道他走不了,这样的人以后当上青城掌门,对点苍不是坏事。

行吧,被大哥这么一闹,也不用去拜访沈掌门,沈雅言介绍几个名胜,就这么爱搭不理,青城就算走过了,閒著没事一路就往丐帮领地。

彭小丐就在边界等著,楚静曇第一眼还以为他是彭老丐,满脸钦佩神色,直到他报出名號才知弄错了父子。

谁能不弄错?就这对父子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有人信,彭小丐世故的很,有年纪累积出的经验,大哥到赌坊里玩了一下午,彭小丐说输钱由他买单,大哥不想在心仪之人跟前丟面子,只说不用,把把一掷千金,楚静曇都来了劲,踏著凳子吆喝,一整天下来贏了五百两,大哥全送给楚静曇,这是好输贏,大哥贏了面子,丐帮也没太大损失,可说是宾主尽欢,诸葛然怀疑这也是彭小丐安排好的结果。

他们是在赌破阵图时见到彭老丐,一代大侠像个寻常老街痞子蹲在椅子上吆喝,楚静曇把贏来的银子全压上彭老丐的斗鸡,结果那只畜生被啄的抱头鼠窜,听说彭小丐养的鸡是常胜將军,彭老丐自己养得斗鸡却很少贏,盖因別人的斗鸡都是花大钱请师父照顾,唯独他的鸡是自己照养。

大抵是过意不去,彭老丐问了大哥跟楚静曇要什么赔罪礼,两人要向老英雄討教几招,照楚静曇三招就落败的情况看,他估计大哥撑不到十招,但大哥硬生生支撑到十五招。彭老丐给他在心上人面前留面子。

看来这位大侠还不想太快退休,无论如何,赣地分舵必然是彭小丐的囊中物,再传三代都不是事,这样的声望,许帮主能不忌惮?

他们是在进入武当之前遣退所有隨从,那天车队要离开赣州,楚静曇忽地说道:“这些车队、马匹,浩浩荡荡太张扬,还没过边界,人家早安排著,这不叫走江湖,是唱大戏。”

这一路上进出都是隨扈,住得是最好的客栈,吃得是上等特產,山珍海味,大哥想彰显富贵,这娇滴滴的姑娘却腻了?

“楚姑娘怎么说?”诸葛焉问。

“不带隨从,不要车队,把令牌扔了,换上江湖人穿的劲装。没人认得咱们,那才叫走江湖。”

是彭老丐的故事听多了,还是真想闯荡江湖,他知道这姑娘打什么主意,让大哥吃点苦头,知难而退,诸葛然也觉得该退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但锅子跟马鞍毫不相干,一起放在厨房或马厩都很突兀。

“静姐觉得不带侍卫,不带车队走武林是好事?”诸葛然不得不阻止这姑娘的异想天开,“唐老爷子当年差点死在抚州,他是唐门的公子,一时落了单都要出事。”

“你们怕,那我一个人走。”楚静曇望向诸葛焉。

该死,愚蠢的男人都受不了这种挑衅,而他大哥绝对不是聪明那个。

“我怕什么?”诸葛焉不想丟脸,“把这些车队什么的通通赶回点苍。”

“还是不要。”诸葛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道上路黑,以防万一,静姐,大哥是跟你一起出游,你让他赶走侍卫,出了事,谁担责任?”

楚静曇一时哑口,诸葛然接著又道:“大哥,静姐是个姑娘,不方便。”

楚静曇不满道:“就是说姑娘累赘?”

“没人会把价值千金的珠宝簪在头上招摇过市,静姐,你得一个鏢局押送。”

除非妳有冷麵夫人那样的脑袋,或至少再练个七八年的武艺傍身,但无论是大哥跟楚静曇都太年轻。

这番话能打消两边的念头,点苍世子闹出事来,峨眉肯定要受责,拿楚静曇当藉口,也能让大哥三思。

“那让他们退出三十里跟著。”诸葛焉一拍大腿,“彭老丐走得了江湖,咱两兄弟走不了?不趁这次机会,等爹从崑崙宫回来,咱俩还有机会出远门?”

这个哥哥总是能让自己吃鱉,诸葛然咽下要说的话,心想还是別跟英雄人物走太近,得学坏。

武当地界不值一提,那儿糟糕的不成样子,但这身装束確实能引来麻烦,他们惩戒了几个武当特產:骗子、小偷跟路霸,然后拜访玄武真观。武当前任掌门命太短,只当了四年,便由师弟玄虚继任。

“以武当阴阳双极功的玄妙,前掌门正当壮年而死,肯定是吃坏肚子。”

这笑话只有楚静曇笑了,大哥楞是没听懂,诸葛然还得花费口舌解释。

见到玄虚时,诸葛然还是惊了,他自认口若悬河,但在玄虚面前只能算涓滴细流,玄虚听说他们没带隨从跟令牌,先是告诫不可取,接著说了一串儿关乎养生养气,天道、人道,丹药和长生的故事,他讲了很久,不耐烦的诸葛然冷嘲热讽,只差没当面衝撞,诸葛焉甚至已经打起瞌睡,玄虚不仅不动气,反而孜孜劝告,玄虚道长像是一座山,无论你怎样衝撞,山依旧巍然,他有自己的道理,不要想去辩驳,一旦开始辩驳,你就发现自己身陷重围,那些道理线索周密,无懈可击,在那个天道里,玄虚所向无敌,即便诸葛然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先激怒对手,再嘲笑对方,这小伎俩在玄虚面前也是螳臂挡车,他总是在劝告你,帮助你,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永远原谅你,这是诸葛然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在口才上遭到挫败,他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跟对面的人把话说清楚。

楚静曇也坐不住,无视玄虚请他们作客的殷殷热情,他们几乎是逃出武当,彷佛后面有二十个夜榜刺客正在追杀。诸葛然確定楚静曇至少回头三次,看看武当有没有派人挽留。

“玄虚掌门应该多吃点仙丹,恭贺他早日飞升。”诸葛然骂道。

“宛城还有多远?”诸葛焉问。

“不知道。”诸葛然抬头看看天色,一颗咸蛋黄掛在山头上,“要不咱们先找个有水的地方过夜。”

比起小村庄里的客栈,诸葛然寧愿野宿,那里的床跟被子更不舒服。

诸葛焉利落的搭起帐棚,他学了很久,楚静曇教他时他还想彰显聪明,不住口的说自己会了,第一晚帐棚就垮下,然后抓著诸葛然的脚,摸黑將他从帐棚里拉出。楚静曇当然不会让他两人进帐棚,兄弟俩就盖著帐棚,瞪著天上的月亮入睡,被蚊蚁叮的一脸红肿。

现在他学会怎么搭帐棚了,楚静曇牵著马去溪边喝水,诸葛然拾捡木柴,粗布衣服磨著肉,闷著汗,一点都不透气,

好想念软床,上好的客栈,搭好的大帐棚有洗乾净的软被,还有马车,这旅行真是太委屈,诸葛然不禁心疼起自己,他不太同情大哥,那是他自找的,而且甘之如飴。

溪边映著最后的暮光,那姑娘弯著腰,掬起一捧水,粗布、木簪,水滴从她指缝间流下,映著光,她的腰身纤细,背脊挺直,还有细长的鹅颈。

诸葛然看楞了,一个女人可以盛装有礼,也可以粗衣秽语,她美得时候端庄如名门,挪步时金釵不摇,泼辣起来,能蹲在凳子上骂娘,用纤细的手指把骰子打七八个圈扔出。

“我捞著鱼了!”楚静曇大叫,捧起一条一尺长的大鱼,鱼身滑溜,她吃力抓著,鱼尾在她胸前不停扇动,喊道,“今晚煮鱼汤?”

这是天性,装不来的,好吧,他也算明白大哥为何这样为她著迷,诸葛然弯腰取出锅碗,忽地想起一事:“谁会煮鱼汤?”

这些锅碗真不知买来干嘛,除了烧水,三个人就没一个会做菜,连野菜也识不了几个。他想过让大哥学烹飪,说不定能討佳人欢心,想想后果,还是决定沉默。

“放了它吧。”诸葛然道,“咱们刚离开武当,就当替玄虚掌门积阴德。”

剁鱼尾、刮鱼鳞、取內臟,谁都知道怎么杀鱼,但大哥肯定会把鱼烤得又焦又生,而且楚静曇不会买单,最后九成,不,十成是自己为了证明大哥手艺没这么糟糕,吞下这噁心玩意。

“可惜了。”楚静曇失望回答。

诸葛焉说道:“那就……”

在大哥还没说出自己办不到的承诺前,诸葛然冷冷插嘴:“別给我找罪受,放了吧。”

楚静曇爽朗一笑,转身將鱼放入溪里,道:“放过你了。”

也不知是对著谁说的。

“明天就能到宛城。”楚静曇说道,“我们要上少林寺?”

“我还在想。”诸葛然嚼著肉乾,喝著醃菜、乾果还有盐巴煮的杂汤,从难以入口到习惯,自己在这旅行里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学会怎么吃苦。

“穆劼在封县,我在想要见方丈还是他。”

“穆劼?”楚静曇脸上透著困惑。

“子秋大师,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弟子。”诸葛焉抢著说出掌故,“俗僧里有几个领头人,穆劼继承子秋的人脉跟势力,在封县甘露寺监视嵩山,最是举足轻重。”

“他不是僧人?”楚静曇疑问。

“他还没出家,不过听说俗僧里也不是人人待见他,不少人都想取代子秋的地位,但穆劼还是最稳固的那个。”

权力会自己找寻合適的主人,而且有时找到的也不那么合適。诸葛然想著,例如沈雅言、或者玄虚。

“既然这样,就不该在拜访方丈之前拜访他,少林寺还是僧人为主,俗僧只是协助正僧的便宜之计。”

这样能让別人更加忌惮他,诸葛然心想,假若点苍世子前来拜访,见的不是方丈,也不是其他俗僧领袖,而是这个尚未剃度入堂的俗家弟子,那肯定会引人眼红。

他没把这份算计说出来,自己可不像大哥那样口无遮拦,嘿嘿一笑,说道:“都说俗僧是假和尚,那些正僧也不是这么干净,以前没俗僧的年头,那些大寺里供奉送子观音,生不出孩子的妇人进了寺里,沐浴更衣,就住在求子阁住三天,百灵百验。”

“挖个地道这么容易?”

“你不知道男人为了……”他决定省下几个字,免得又斗嘴,“为了女人能多勤劳。”

“我当然知道。”楚静曇瞧向诸葛焉,诸葛焉见她望来,訕訕一笑,这傻大哥……他以为楚姑娘是夸奖他痴情勤奋吗?

“我们是走江湖,也未必要去拜访方丈。”楚静曇接著道,“我们现在没有车队,不会一入地界就被发现。”

“车队还在,只是离得远,他们还是会派人迎接,扑空而已。”诸葛然打算让大哥在这趟旅行里多多拜会各家掌门或世子,也好给远在崑崙宫的老爹有个交代,总不好说是为了討姑娘欢心才出这趟远门。

宛城热闹,进城后不好骑马,三人牵著马匹,诸葛焉找到当地最好的客栈,店小二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对不住,客满了。”

诸葛焉不耐烦的挥手,“我出三倍价,叫他们让个房间出来。”

“这不是银两的事,凤香楼不赶客,客倌,宛县好客栈不少,银子不好挣,犯不著置气装阔。”店小二没藏住眼神里的轻蔑,他不相信穿著粗衣的江湖人能用三倍价住一晚上要花一两银子的客栈。

诸葛焉也不囉唆,拦住一名客人,问道:“你今晚住这?”

那客人点头,诸葛焉塞了张银票在他手上:“滚!”

“帮我打桶水来。”诸葛然要了桶水才进房,唤来那名眼色不好的店小二,问道:“你们这房间没整理,地上都是水,能住人吗?”

那店小二知道是贵客,连忙陪笑:“客倌您说笑了,这地板是乾的。”

诸葛然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盯著店小二,脚尖一拨,將水桶掀翻。

“整理整理。”诸葛然起身走出房门,刚走几步,就听见大哥跟楚静曇正在爭吵。

“差一点的客栈不能住人?”

“有钱为什么不住好点?”大哥显然觉得楚姑娘无理取闹,摁著性子解释,“他赚钱,我住房,更有钱的人就该住更好的房间。”

“你没弄明白,房间要是空的,你当然能住,他要是愿意让,你也能住,但你在侮辱。”

“人家乐意著。”

“人家乐意著,跟你干这样的事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他不想,我也没逼他啊。”

话都没说到一路上去,诸葛然心想,只见楚静曇快步离开房间,诸葛焉追到房门口,“去哪儿?”他要追不追,许是想著这么惯著也不是法,更弄不清自己哪儿有错,就楞楞站在门口,诸葛然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诸葛焉嘆道:“你去找楚姑娘,跟她说说理,我讲话不清楚,追上了又吵架。”

除了冷麵夫人,我才不想跟任何女人说道理,虽然这样想,诸葛然还是在大街上追著楚静曇。

“我哥是没礼貌,他就不想让你受委屈。”

“合著他眼里,我就得被捧著?”

“被捧著不好?多少女人想被捧著?”他快步跟著,脚下不舒服,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跛足,在靴里塞了木垫,走急了会疼。

楚静曇逕自走著:“除了钱跟权,你们兄弟还有什么好处?”

“没有钱跟权,还有什么算得上是好处?”诸葛然摊摊手,“静姐,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哥乾的又不是坏事,他是点苍世子,那就是他身份,我爹总会有孩子,我哥跟我,跟沈雅言、彭小丐没差別,彭小丐也有儿子,他以后也会是赣地总舵,谁要是觉得我们只是投对胎,大可重新投胎,总会有某个人是某个人的儿子,眼红也无用。”

楚静曇停下脚步:“你哥到底看上我哪儿?他不缺漂亮姑娘,也不缺世家千金。跟著我折腾这几个月,好玩吗?”

诸葛然笑道:“诸葛家的血脉里就没有顺从,咱家的人爱忤逆,你挺忤逆的。”

楚静曇被他逗笑,道:“你也很忤逆。”

“我跟大哥性子相近,我们会看上一样的姑娘,不过大哥多半会让我。”

“喔?你就没看上我,叫你哥让让?”

诸葛然忽地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讥嘲道:“我眼光比我哥高的多。”

“那你头要抬很高。”楚静曇损人的本事不小,伶牙俐齿,惹人生恨。

“回客栈去,当这事没发生过,別跟我哥置气。”他跟在楚静曇身后走著,忽地见著前面人潮挤成一团。

“有热闹?”楚静曇说道,“瞧瞧?”

她问,可没等诸葛然回答,便快步挤上去

诸葛然只得跟著挤上,人多,挤得紧,脚底隱隱发疼,只见一群人正在排队,一座道观前的广场上,架起三座一丈高,三丈长宽的擂台。不远处搭起个大帐棚,约莫有十丈长,两丈宽,把街道都给占满,进出不得。

“宛城有打擂台?”他几乎能看见楚静曇眼中的光。

“不是打擂台。”一旁有个男子应声,诸葛然望去,这人斯文却健壮,二十来岁,眼窝深陷,像两个倒弯托著眼睛,他背著把长剑,也是个江湖人。“黄门观摆擂台选鏢师,要压鏢去宋州少卿寺,之后招聘作弟子。”

那人对著楚静曇拱手道:“在下林炎圭,武当弟子,敢问姑娘芳名?”

楚静曇拱手道:“峨眉,楚静曇。”

打断这不怀好意的攀谈,诸葛然问道:“黄门观自个没弟子?宛城没鏢局?”

“听说是货物贵重,没有鏢局敢接,黄门观也缺高手,想招六名弟子作鏢头,压这趟鏢有二十两鏢金,往后聘任,月俸有五两。”

“月俸五两的弟子?”诸葛然嘿嘿冷笑,“宛城真是丰饶,黄门观都还不是寺呢。”

少林虽以佛教为尊,但並不禁止其他宗教,底下门派自理辖地,但受当地少林寺庙管辖,税收与户籍也是归寺庙管理,彼时皆为正僧,不善俗务,往往让当地门派坐大揽权,直到俗僧入堂方有所改善,黄门观既然不是寺,也就是当地一个门派罢了。

“这么好的活,这儿来了百多个人,比武选拔。”林炎圭问道,“姑娘也来凑热闹?”

没出意外,楚静曇立刻去报名。

“早知道你想当鏢师,点苍多的是红货让你押。”回客栈路上,诸葛然讥嘲,脚上疼痛开始剧烈,这段日子走太多路了。

“你应该拿支拐杖,瘸腿无力,撑不住你体重,会把你脚底磨烂,而且你穿著假足跟人动武也不方便,在唐门就被我打掉靴子。”楚静曇看出他轻微但古怪倾斜的走路姿態。

“我用得著亲自动手?”诸葛然感觉心底被刺了一下,“我能请十个峨眉弟子当保鏢,全是姑娘,晚上还能陪睡。”

“少了一条腿,你躺在床上还站得起来?”楚静曇反唇相讥,一语双关,索性说的更糟糕,“你要花钱找人帮你推屁股?”

“去问你姊妹。”诸葛然怒起,步伐踏急,脚下一阵剧疼,身子向前倾倒,忽地胁下被人一托,脚上压力顿缓,楚静曇看似挽著他手臂,却是提著他半边身子。

“你……”诸葛然狠狠瞪过去。

“闭嘴,要不扔你去撞墙。”楚静曇骂道。

“她要去当保鏢?”诸葛焉瞪大眼睛,“图啥?”

“我猜静姐大概想知道自己能打到哪,她不怕挨打,就想试试自己本事。”

诸葛焉想了想,脸上满是苦恼,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我这就去报名。”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点苍世子亲自保鏢,九大家女儿出嫁都没这礼遇。他回到房间,店小二把地板擦的乾净,他脱下靴子,按摩自己膝盖,不轻不重在瘸脚大腿上拍了一下。

锅子跟马鞍,搁一块也不相干。

一百二十六人,抢六个鏢师,参与的人多,围观的人更多,就跟打擂台似的凑热闹。诸葛然看不清楚前头闹腾什么,只得往前挤,混乱里也不知被谁一拐子打在脸上。

“你凑什么热闹,往前了你也见不著。”有人讥嘲。

“我骑在你头上看。”诸葛然掏出银票。

他被举到肩膀上遥望。

刚才自己还是人潮里最矮那个,现在他看得比谁都高,诸葛然心想:“楚静曇怎么就不懂,能以钱服人,万不要以德服人,不仅好使,还能宾主尽欢。”

主持是个精瘦老人,穿著道袍,头戴小冠,留著长须,约莫五十好几,他叫施守谦,黄门观的世子,只要老爹不肯死,活到七十也是世子,挽著他手臂的是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一百二十六人参战

“那是他老婆?”诸葛然问脚下坐骑。

“续弦,朝懿宫鄔老道的小女儿。”

他对这种小门派间的结盟不敢兴趣,又问:“压送什么宝物这么贵重?”

“青玉剑,黄门观的镇山宝。放在宛城七十几年了,每年佛诞送出来展示。”

“长什么样?”

“大概一尺来长的玉剑,剑身墨绿,剑柄是白的,很漂亮。”

这人墨水有限,形容不出那柄剑的模样,诸葛然兴致也不大,遥望著擂台,一名壮汉用握石拳將另一名壮汉打下。

“既然是镇山宝,送去少卿寺作什么?”

“说是明年佛诞,打算在少卿寺展示。”

现在才八月,佛诞还远得很。诸葛然猜测黄门观想贿赂上头,用展示当藉口送礼,年年都展示,那就年年不还,哪天要是失窃,黄门观能跟谁索討?

“有姑娘耶。”此起彼落的呼喊声,楚静曇长剑平举,使个一剑当关的开门式,她扎著头髮,衣袂迎风飘荡,英姿爽颯,下边的人却是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没理会那些粗言秽语,楚静曇反手一剑日出金顶,將对方挑落台下。

几场之后,是诸葛焉上场,他对大哥还是有信心,且不说点苍嫡传的武学好,大哥习武天分本就极高,二十出头就跟唐门八卫都能打个有来有回,就是太年轻,缺功力跟经验。

诸葛焉一开场就衝出,掌风凌厉,接著连攻七八掌,呃……他就这么急於取胜?对手发现这件事,只闪不攻,要耗他气力,这身法,他一定花很多时间钻研怎么逃命。

大哥打到动怒了,出手越来越重,对方也发现,满脸恐惧的奔走,这是想打死人?好不容易將对手逼入死角,诸葛焉拳腿同出,锁住他退路,一膝將对方顶落台下。

他打得像个莽汉,每回都这样,他越想把一件事办好,就办得越砸。第一场就浪费这么多体力?

看完大哥跟楚静曇这两场,诸葛然没兴趣看其他人,忽地又见到个熟面孔,是昨天那个林炎圭?诸葛然想看他怎么打,他剑出如蛟龙,看走势,似乎是武当的青云剑法,好功夫,他两下就將对手打落擂台,这年纪,这功夫,比大哥也只逊一筹,是个人才。

用擂台选拔弟子其实是不错的法子,能挑到几个功夫高的,但仅限於对小门派有用,大门派会留用自己培养的人才,如果是九大家,就是广招人再择优升迁,黄门观肯定缺人才,才开出五两月俸,这高於编制下的例俸,得门派自己贴补差价。

诸葛然又看到几名不错的高手,一名中年壮汉引起他注意,他用得是华山破山刀法,用刀背將对手挑落。

四十岁,有这身手还在找活?不是品行不端,就是在原来门派里犯大错被革职,他打败的对手不差,只是第一轮就遇上硬碴,可惜了。

一个三十来岁使炼子鏢的扫中对手下盘,锁炼將对手绑的死死,引来哄堂大笑。

这大概是出自小门派,不愿屈身,打算自己出来闯万儿,换个大门派棲身。

一名少了半截耳朵,使长刀的三十来岁青年,下手狠辣,他为此特意换了木刀,要不必然劈死人。

这人经验老道,打过很多硬战。

有不少强手,两轮,或三轮?看楚静曇的运气。

“爷!脖子有些酸呢。”坐骑喊著。

“闭嘴,你收了钱。”诸葛然扶著对方肩膀一跃而下,往大帐棚走去。

大帐棚里有受伤的哀嚎声,准备上场的弟子志得意满,势在必得,也有些人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本领低微,打算逃走,这可不是打擂台,二三次等还有赏品,这是弟子徵选,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不值得冒险挨皮肉痛。

“死矮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有人大声嘲笑著。诸葛然吸口气,转头走向讥嘲的人,他坐在帐棚右侧,坐下几乎跟诸葛然齐高。

砰的一声,一记重拳打在那人脸上,厚重的诸葛然都觉得手疼。那人鼻血长流,大声喝骂:“你这噁心货,我弄死你!”拳头如暴雨反击。

诸葛然格住几拳,这人力气大,一道拳风擦过他脸颊,热辣辣的疼,他抱住对方腰部,想將那人翻倒,不料那人下盘功夫甚稳,这一掀竟然没倒。反提住诸葛然腰带,將他掀翻在地,诸葛然觉得身上一重,那人已经坐在他身上,高举拳头,眼看就要挨揍,忽地那人双手臂被人从后勒住,有人劝道:“別闹事。”

这声音熟悉,却不是大哥,是那个林炎圭,他从身后环抱住那人双臂,这大好良机,诸葛然双拳其出,打在敌人胸口。

林炎圭忙將那人扯开,拦在两人中间:“快住手。”

那壮汉火气正盛,哪里管他,暴吼一声衝上,忽地又一声怒喝:“操!你打我弟!”一个高大身影窜进来,一矮身,左手扣住那人脖子,右手探入那人胯间,双手將人打横高举,“我操你娘!”將那人猛地一扔,撞上帐篷,哗啦啦声响,帐篷顿时垮了半边,里头的人都跑了出来。

那人疼得站不起身,诸葛焉上前,高举右脚,这一踏若用上全力,那得踩死人,诸葛然忙喊道:“哥,別打死人了。”

诸葛焉转踩为踢,把那人踢的滚了一圈。

林炎圭伸手要扶诸葛然,诸葛然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只听一个娇滴滴道:“多谢兄弟帮忙。”说著上前来看诸葛然,问道:“有受伤吗?”

“没事。”诸葛然擦了擦脸,站起身,脚有点疼。

这么大动静,比擂台上还吸引人,连主持的黄门观世子施守谦都上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打架,跟擂台上一样。”诸葛然回答,“要抓我问罪吗?”

楚静曇道:“他是我朋友,来看我擂台,跟人起了衝突。”

“人是我打的。”诸葛焉横在诸葛然身前。

施守谦看了看三人,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还是要节制点。”说罢命人把帐篷重新架起。

“你帮了我弟。”诸葛焉打算从怀里掏出银票,诸葛然轻轻咳了一声,他把手缩回,又伸出,“谢谢你。”

“我只是帮忙劝架。”林炎圭看了眼躺在地上哀嚎的莽汉,至少断几根肋骨,“我应该把他拉远点。”

诸葛然拉了张凳子坐下:“静姐,你想看剩下的人打对吧。”

“楚姑娘不介绍一下?两位兄弟……”

“我叫诸葛焉,这是我弟,诸葛然,我们是……”

“南太极门。”诸葛然插嘴,免得被人联想,“丐帮南边的小门派。”

“这功夫不像是小门派里出来的。”林炎圭先是讚嘆,接著斜睨一眼,楚静曇正定睛看著擂台上的打斗。“两位跟楚姑娘是朋友?”

“你问太多了。”诸葛然冷冷道,“欠你的,之后还你。”

“我请你喝酒。”诸葛焉大笑,“你不知道你应该有什么奖赏。”

“举手之劳而已。”林炎圭说著客气话,这两兄第一冷一热,著实令他不知怎么应对。

第一天人多,先打一轮,之后抓鬮取轮空,没抓著的接著打第二轮,最后取四十八人,再分成六组,一组八人,明日再打两场。

到了下午,许多人自知不敌,上场的人渐少,不战而胜的人多了。第二轮,楚静曇跟林炎圭都抽著空,只有诸葛焉上去打第二阵,没什么困难。

“脸还疼不疼?”黄昏时,人潮散去,诸葛焉说去替弟弟买药,诸葛然说不用,诸葛焉还是去了。那个林炎圭也告辞离开。

“你明天最多打到第三轮,这里头挑六个,你至少得排到十七八位去。”

“你只会泼冷水?”楚静曇道,“你对你哥也是这样?”

“我哥会听劝,你不会。”

“我没说你哥,我是说你,你才十五……”

“十六!”诸葛然纠正。

“你知道什么叫玩耍?找有趣的事,你这辈子都想这么端著?”

“我要玩耍会去妓院,不是去打架。”

“你比我师父还老气。”

“咱们三个人里头,总要有一个人动脑筋。”

“你从小就这么惹人厌?”

诸葛然冷哼一声,不再回话。

他们回到客栈许久,诸葛焉才气喘吁吁跑回,拿著块狗皮膏药,“这里的药铺比不得昆明,將就些。”

黄门观將分组贴上,四十八个人,分六组,一组八人,每组得打三场,今天打两场,明日再打一场。楚静曇那边的对手显弱,她签运好,第二场算是有惊无险,第三场苦战,也顺利拿下,至於诸葛焉,那是轻轻鬆鬆。

差不多到这了,楚静曇明日会对上那个使华山破风刀法的中年人,从经验、武功来看,楚静曇没有一点获胜希望,反正也不可能真去保鏢,诸葛然盘算接著该往封县,还是往少林寺去,拜访穆劼確实能让少林其他人眼馋,可如果穆劼因此被斗垮……之后接任的人,只怕对点苍都有芥蒂。

大哥把林炎圭叫来,备齐整桌好酒菜,说是感谢他昨日伸出援手,楚静曇跟他说的上话。问起他是武当嫡传,怎么不留在武当谋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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