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一定合身!”厨妇连忙点头,快速褪下衣服,穿上这身衣裳。娜蒂亚望向前厅,一桌准备离席的三名客人已经起身。厨娘换上了衣服,但不知如何应付腰带。

“你丈夫一定很喜欢,赶紧回家让他看看,他会抱著你转圈,你们说不定会在中午前再生个娃娃。”娜蒂亚仔细地为厨妇系好腰带,隨即快步跟在离席的客人身后,像是他们的同伴,从客栈大门光明正大地走出。

操他娘的,竟然忘记孟德也有自己的虫声!娜蒂亚知道一定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客栈。她打开窗户吸引注意,现在这些人正等著进去查探的同伴回报,而且目光都落在客栈出口落单的客人身上。

他们在期待什么,一个尖叫著逃出客栈的女人?

离开杂货街前,自己还很危险。他们会在这里杀了自己吗?有可能。自己是除李景风外神子最为亲信的人,孟德会判断自己是必须除去的,但他也可能不会这么莽撞,因为他或许还不知道古尔萨司出了什么事。

可自己不也是很莽撞地决定要杀孟德?

不要因害怕而加快脚步,这会引起注意。每个往来的行人都可能对她出手,巨大的压力自四面八方向娜蒂亚涌来。

吸气,呼气,稳住呼吸。吆喝的小贩,叫卖的商人,招揽客人的店小二,坐在窗边眺望的住客,行乞的老丐,每个都有嫌疑,每个看来都很危险,她觉得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难以听清,这条路的漫长不亚於英雄之路。

后方响起吵闹的声音,客栈里应该发现尸体了,大批人涌向后方,大声呼喊著,娜蒂亚没有回头。

就听有人大喊:“死人啦!有个女人被杀了!”三个?五个?不知道,娜蒂亚没数,只看见摊贩、乞丐、顾客从她身边奔过。

“凶手逃走了!有好几个!”杂货街里乱成一团。

走出杂货街,娜蒂亚出了一身冷汗。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著,直到看见厄斯金迎面而来。厄斯金似乎没认出她来,正打算去麦格小祭的客栈找她,娜蒂亚心中一喜,就要打招呼。

一条纤细的身影挡在面前,嚇得他差点腿软。

是明不详。

“你怎么会在这?”娜蒂亚若无其事地走著,她不確定这条街上还有没有其他虫声。

“你是杨兄弟重要的人,杨兄弟要我保护你。”明不详与她並肩同行,“不要跟厄斯金打招呼。”

厄斯金没有发现他们,往杂货街方向走去。

“我刚去过必尔家,必尔与他的父母、妻子和三个孩子都死了。”

娜蒂亚再次冒出冷汗,那代表孟德已经查到必尔身上。必尔泄露古尔萨司病倒的秘密了吗?无论如何,厄斯金身上可能沾了“虫屎”。

“如果你不是偽装成这样,我也不会跟你说话,没必要让孟德主祭知道更多消息。”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靴子不对。”明不详道,“你没换靴子。”

“我被跟踪了吗?”娜蒂亚问,“我有没有沾上虫屎?”

“没有。”明不详回答,“我很確定,否则不会跟你说话。”

“有其他好消息没?”

“波图主祭正在借马车。”

“我要搭马车进祭司院。”娜蒂亚道,“请你想办法转告厄斯金说我已经死了。”

明不详点点头:“好。”转身走向杂货街。

神子说得没错,明不详確实是可以信任的人。

回到瓷器街大院,所有人见著娜蒂亚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不久后,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监视的亲卫向屋里打了个信號,娜蒂亚使了个眼色,守在古尔萨司房门口的狄昂站起身来。

波图看到娜蒂亚的模样也吃了一惊:“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的头髮……”

“这是谁的车?”娜蒂亚没回答波图的问题,逕自上了马车,让了足够的空间给狄昂,他身形实在太高大,头顶几乎撞上车顶。

“乔恩主祭的车。”波图道,“他还在前线。”

“他早就不在前线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辛苦。”娜蒂亚恨恨说道,又问,“他家人为什么愿意把车借你?”

“我说我需要用车。”波图回答,“人缘好还是有些好处的。”

这是今天醒来后,娜蒂亚第一次真心微笑。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波图从窗缝望去,十余骑刑狱司卫队正在大街上奔驰。他看见迈尔也在其中,皱眉道:“出什么事了,连迈尔也出动了?”

“他们发现我死了。”娜蒂亚淡淡回答,“孟德主祭一定很喜欢这消息。”

波图一愣。

“幸好认得我的人不多,他们得等我去见麦格才能確定我的身份。”娜蒂亚说道,“希望孟德不会太早发现死的人不是我。”

波图沉默片刻,局面在一夜之间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没有缓衝,没有犹豫,从一开始双方就决定置对方於死地。他下令:“去祭司院。”

马车前行。

“塔里希说,生死湮灭,勿以我命为惜。神光使我不灭,我当为榜样,湮灭后我必重生,沐於光下,因而他无惧。勿惧啊,牺牲者得福与恩赐。”波图紧握双手低头祝祷,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在发颤,娜蒂亚当然听得出他在诵念腾格斯经。

“莫要走那平坦的路,我在家门布满荆棘,那有火的刺,充满焰。光明痛苦,但你必然平安,不至灼伤你一根毛髮,因你的信得到我的照看,把你的眼看向神,必得无畏。

“不要同情不信者,他们背对著神,遗忘了本源,奉行恶。奉信神的人不为恶,莫要听他的言,要看他的行,不信神的人只有偽善,因他无信。”

娜蒂亚从窗缝中望见祭司小院,那里是虫窝,现在还是虫窝,隨便靠近就会沾上一身虫屎。

隨著念诵经文,波图双手的颤抖渐渐停止,像是得到了平静,娜蒂亚看著,不禁想,萨神的信念真有这么强大吗?她突然深深感觉到自己不配被称为信徒。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信徒。

只是……萨神在上,只要这一次能顺利,娜蒂亚想著,自己绝对不再怀疑萨神的任何安排。

波图睁开眼睛看向娜蒂亚。

“波图主祭,您觉得孟德主祭还在祭司院吗?”

“只要他没发现你还活著,听到消息后,一定会来找我商议。”波图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已经和缓许多,“他会想当面试探听到你的死讯后,我的反应。”

“是的。”娜蒂亚说道,“我们会贏。”

“愿萨神站在我们这边。”

“萨神为什么不会保佑他的孩子?”娜蒂亚反问,“我们才是保护他孩子的人。”

“你不懂为人父母的苦心。”波图说道,“有时他们希望孩子能接受更多磨炼。”

“那也別拖累別人家的孩子。”

“娜蒂亚,不可瀆神。”波图板起面孔,语气严肃。

希望萨神不要拖累別人的孩子,娜蒂亚在心底又念了一遍,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著,止歇不住。

“娜蒂亚,你也在害怕吗?”

“当然,波图主祭,我当过好多年火苗子。”娜蒂亚道,“我习惯害怕。”

“你记得经文吗?”波图问。

“哪一段?”

“隨便,你能背诵的任何一段。”

“我记得卡尔书第二章第三节。”

“经典的一段。”波图笑了笑,转头望向狄昂,狄昂点点头,三人於是一起祝祷。

“花、果、蜜,世间美好,生时享受,死后回归,那不值得留恋,也不该轻忽。这世间俱是萨神所创,必有其因,人当来享福,若善,若信,人人皆福,若不善,若不信,纷扰混乱便从此生,屠不信者,不善者,初始、轮迴、湮灭。”

马车进入祭司院,娜蒂亚跳下车来,用布蒙著脸,在波图掩护下回到神思楼,波图则带著狄昂回到自己房间。

“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不要泄露我回到这里的事!”娜蒂亚召集值班的神子卫队,一共十二人。

“厄斯金不在,你们会听我命令吗?”

“谨遵娜蒂亚小姐的命令,如同神子命令!”十二名神子护卫齐声回道。

如果三个人处理不了孟德,就派六个。

“我们到听火楼去!”娜蒂亚道,“在通往波图主祭房间的廊道上,六人一组,守住前后路口,一看到孟德主祭踏入廊道就准备动手。无论孟德主祭是进入波图主祭房间,又或者发现他企图逃走……

“杀了他!”娜蒂亚下令,“这是神子的命令,无论那时他身边有谁阻拦,都一律杀掉!”

“小心隱匿,不要让孟德主祭发现!”娜蒂亚道,“这是最重要的!”

“孟德主祭!”孔萧用力推开房门,语气惊慌失措,“娜蒂亚小姐死了!”

“什么?”孟德惊诧,“哪来的消息?”

“厄斯金说的!今天下午,娜蒂亚小姐去杂货街找虫声听取消息,被一群暴民刺杀!”

“验过尸了吗?”

“听说刑狱司的迈尔已经赶去了。”孔萧说道,“厄斯金说他看到尸体后就立刻赶回来,现在就等刑狱司回报消息。”

“天啊……”孟德神情肃穆,“神子听到这消息一定会很伤心,很生气。他们为什么要刺杀娜蒂亚小姐?”

“我也不知道原因。”孔萧沉思道,“娜蒂亚小姐以前被称为妖女,虽然神跡之夜,神子为她洗清污名,但可能还有盲信者怀恨在心,肯定蓄谋已久。”

“我不认为几个盲信者就敢刺杀娜蒂亚小姐,他们怎么知道娜蒂亚小姐会去杂货街?必然是有精密谋划,这不是乌合之眾能做出来的事。”

孔萧皱眉:“孟德主祭……”

“娜蒂亚小姐是神子的心头肉。”孟德说道,“孔萧,你不能打马虎眼。”

孔萧默然片刻,道:“那你觉得是谁?”

“王宫卫队对娜蒂亚小姐处理流民的事非常不满。娜蒂亚小姐昨晚拜访亚里恩宫后,他们就將王宫卫队撤离了流民营。”

“你认为是亚里恩宫乾的?”孔萧惊道,“这不能是亚里恩宫乾的,只能是盲信的暴民乾的,就算当中有王宫卫队参与,那也只是巧合。”

“谁有能力谋划这样的事?”

“聚眾刺杀贵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或许有长久的谋划,不一定由谁主使。”

“神子的愤怒很难遏止,孔萧主祭……”孟德顿了片刻,道,“或许我们要避免神子衝动。”

“古尔萨司会有公正且完善的处理方式。”孔萧回答,“等古尔萨司回来,把这件事交给最睿智的人处理,我们只要逼刑狱司儘快抓到凶手就好。”

“波图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没呢。”

“我们先找波图聊聊,他与神子最亲近。萨神在上,他一定会对这消息感到震惊与哀伤。”孟德嘆了口气。

“愿萨神引领娜蒂亚小姐的灵魂回归,她已经受了太多苦难。”孔萧也嘆了口气。娜蒂亚毕竟是他一手栽培,送入九大家当火苗子,歷经艰险带回神子的人,他对娜蒂亚確实有著深厚的情感。

“我们走吧。”孟德起身取下外衣。孔萧点点头,两人並肩而行。

其实孟德比刑狱司更早得到消息。虫窝的密道已由他掌握,杂货街刺客得手后,消息回传,他立刻从魏华口中得知了消息。

他知道娜蒂亚不在祭司院,虽然不知道她是几时用什么方式离开的。在自己捣毁虫窝后,娜蒂亚並未追究责任,他就更相信这姑娘还藏著什么秘密了。

祭司小院里的药味……虽然御医必尔眼睁睁看著父母妻儿死在面前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但孟德已有所猜测。古尔萨司可能病倒了,这可能也是神子离开巴都去往前线的原因。

娜蒂亚一定会向虫声打听消息,所以很好下手。无论自己的猜测正確与否,一整天都在祭司院办公的自己跟娜蒂亚的死都扯不上关係,反而是亚里恩宫跟王宫卫队嫌疑深重。

娜蒂亚与六名亲卫藏身在听火楼一个出差在外的大祭房间里,另六名侍卫则守在廊道另一端。

“娜蒂亚小姐,孔萧主祭跟在孟德主祭身边。”从窗户缝隙中窥看的亲卫低声说道。

孔萧怎么也来了?娜蒂亚一直很尊敬孔萧,是他救了自己一家。

“以杀掉孟德主祭为优先,孔萧主祭若阻拦,就制服他。”娜蒂亚犹豫片刻,道,“如果他抵抗……就算杀了他,也要杀掉孟德!”

窗外出现两道人影。踏入陷阱了,你个该死的老狐狸!亲卫回头望来,娜蒂亚举手示意不要妄动。

等,要有耐性。距离波图房间越近,让狄昂出手更有胜算,否则孔萧妨碍的话,只靠六名王宫卫队未必来得及杀掉孟德。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乔恩主祭的马车。”孔萧问道,“前线是不是有捷报了?”

“没听说。”孟德说道,“如果乔恩回来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认错了?”

“我只是觉得像。”孔萧嘆了口气,“可能是太希望有捷报传回了。”

“或许有哪位主祭换了新马车吧,波图都还没买马车呢。”

“他喜欢走路,不会花这个钱。”孔萧笑道。

孟德笑了笑,歉然道:“孔萧主祭请稍候一会,我去净个手。”

孔萧道:“嗯,主祭请便。”

茅房在廊道两端,孟德回过身来,娜蒂亚正犹豫要不要动手,孟德已快步路过这房间,推开相隔两间房的茅房门。

他真要解手?娜蒂亚手一挥,示意六名亲卫守住茅房。孔萧恰好回过身来,就看见娜蒂亚比了个嘘的手势,孔萧大惊,不知发生何事。

等了许久,茅房里没有任何动静,娜蒂亚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示意亲卫开门。

一名亲卫队推开茅房门,娜蒂亚抢到门前。

空荡荡的茅房,屎桶上窗户大开,一阵凉风吹入,哪里还有孟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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