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蒂亚——”忍耐许久,波图决定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已经贏了,孟德占据上风时对你很礼貌!”

“我不在乎波图萨司要为孟德主祭颂念多少经文。”娜蒂亚说道,“但您要记得,他是因为谋反而死,这是很大的罪名,他的尸体要在悬掛巴都门口七天后,再绑上铁链沉入水里。”

“但也可以因为他对奈布巴都的贡献,给他礼遇。”

“如果我们站稳上风,拥有大义,我们当然可以对败者施以怜悯。但现在祭司院还很动盪,即便你当上萨司——”

“我並不打算当萨司。”波图再次反驳,“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出,我可以代理萨司之职,但不能成为萨司,我不要坐在沾有血跡的椅子上。”

“祭司院每张椅子都有血!”娜蒂亚怒道,“我们要严惩叛逆,否则就显得心虚,他娘的还要控制住祭司院,在神子回来之前,我们要稳定奈布巴都。”

“祭司院已经没有其他的危险,我们掌握了圣山卫队,可以等神子回来!”娜蒂亚企图控制我,波图想著,她认为自己容易被控制,因为一路上自己都在帮他们,必须让娜蒂亚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我不会登上萨尔塔。”

“你如何向百姓解释【圣铃】?就在刚才,才没多久前,我人在监狱里都听见了钟声,现在祭司院外就已经有百姓带著油灯举火,天亮时,他们会聚集在祭司院门口等待新任萨司。你要对百姓们说这是误会?”

“宣告孟德叛逆,然后等待神子回来,选出新任萨司。”波图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祭司院会觉得自己很安全。”

“流民营被攻击,羊粪堆大火,祭司院发生谋逆,新选的萨司还活不到天亮,这更让百姓不安。”娜蒂亚道,“百姓不安就可能出乱子,您忘记上次的暴动了?当然,那时候被绑在柴架上烧的人不是您。”

“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当上萨司,会让整件事变得像是夺权跟清洗,那主祭们会不安,那些支持孟德的主祭们会害怕被清算,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噬。等神子回来,让主祭们选择自己心仪的萨司,让他们相信自己很安全。”

“有人来了。”狄昂开口。两人暂停爭吵,神子卫队中的迪尔来到圣司殿门口。

“波图主祭、娜蒂亚小姐,波瑞克逃走了,门卫说他们看到波瑞克离开。”

“逃了?”娜蒂亚勃然大怒,“他为什么要跑?”

“他本来就是圣山卫队的大队长,协助孟德镇压祭司院。他害怕事后遭到处罚。”波图说道,“娜蒂亚,这就是我害怕的!你不能让祭司院人心浮动。”

“他家人都住在奈布巴都!去把他抓回来。”

“是!”

“娜蒂亚,你懂了吗?”波图说道,“不能引起恐惧,不然祭司院跟卫祭军会动摇。”

“相较之下百姓的动摇更危险!你一向是站在百姓那边。”娜蒂亚怒道,“波图萨司,不要跟我爭执这件事。你必须当上萨司,安抚百姓。”

“我们会儘快安抚百姓的情绪。”

“那就更该將孟德掛在巴都的门口,证明他的罪状。”娜蒂亚说道,“安抚祭司院不安的最好办法,就是严密监视反对的人,我不反对把他们全抓起来。”

“你无法强迫我。”

“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你怕別人觉得你是卑鄙小人,萨神在上,你的所作所为他会明鑑,不会责怪你。”

娜蒂亚的话確实让波图吃惊,他反问自己,真是为了名声吗,接著他给了这问题答案。

“如果他们相信的好人成为了坏人,百姓从此之后就不会再相信这世上有好人。”波图说道,“一个坏榜样足以让后世有样学样,从我之后,祭司院將不再相信正统的传承,谋害將不断发生。”

“说得好像希利跟孟德有多光明正大?”娜蒂亚讥嘲道,“波图萨司,百姓们从没想过亚里恩宫跟祭司院的权贵有多圣洁,你懂吗?或许里面有几个好人,但无论你表现得多么仁慈善良,他们终究会怀疑你居心不正,好的权贵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你知道他有,你可能也知道在哪处有几个依靠,但如果你在沙漠中迷路,撞上了你只会庆幸自己运气好,而不会认为绿洲到处都有,更多的时候,你看见的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只有你们以为自己是表率!”娜蒂亚怒道,“每个百姓都在讥讽你们的贪婪,瓷器街除了亚里恩宫的亲戚,最大的主顾不是主祭就是大祭,难道还靠百姓?希利仇视贵族,认为他们贪婪,他那个当税吏的哥哥怎么买得起那么多玉器?”

波图哑口无言。

“当上萨司!你至少还能干点有益百姓的事,对神子也好。至於表率,善良的权贵比妓女的贞操还不可信!”或许是觉得爭辩没有意义,娜蒂亚说完就离开圣司殿。她勉强不了波图,说完自己的看法后就只能离开。

波图把目光看向明不详,他想询问这个聪明的年轻人的看法:“你怎么想?”

“娜蒂亚小姐有他自己的顾虑。”明不详道,“如果明天早上百姓发现萨司没有出现,他们会怀疑祭司院出了问题。”

“没有经过推选就当上萨司,这没有合法性,祭司院也会不安定。”波图嘆了口气,来到孟德的尸体旁,摸著那张红色高背椅,“娜蒂亚太过得意忘形,她想支配我,我不能让她这样认为,就连一张椅子,他也要跟我爭执。”

“喔?”明不详问,“怎么回事?”

“他想让我坐在这尸体上,孟德的尸体上,即便我想搬到另一侧去他也要跟我爭执,或者他想让我跟著墮落,时刻想起我是怎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明不详看了看位置,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娜蒂亚不是这样想,他只是为了留下一个空位。”

“空位?”波图不解。

“萨司如果在神子的左边,右边就能空出一个座位。而如果萨司坐在神子的右边,那更尊贵的左首將没有位置,那里安排不了一个萨司与神子之间的座位。”

波图突然醒悟娜蒂亚的用意,这个姑娘对权力也有如此的渴望?“她在安排自己的座位?在神子之下与萨司平起平坐?”

“不会是平起平坐,而是第三的位置,我猜她会把座位挪的离神子更远些,给你恰当的礼让,这也是她为何坚持要您当上萨司的原因,她不信任您以外的人。”

“因为我更好操弄,她已经在这样做。”

“您不能怪他,这场斗爭她吃够了没有实际权力的亏,害怕是人之常情。”明不详道,“虽然她没有任何权力,但想爭夺权力的人不会去谋害神子,反而都找上她。她没有尝到权力果实的甜美,反倒深受毒害,被权力伤害过的人通常有两种回应,一个是臣服感嘆於权力的强大,痴迷崇拜权力,希望自己能掌握权力,另一种人则对权力深恶痛绝,极力想推翻权力,但到最后,只得自己掌握权力,这就是权力的诱惑。只有很少数的人才能清醒地跳脱。”

“神子是她带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波图摇摇头。

“您这话是瀆神,您知道神子是萨神带来,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萨神的安排也包括这场动乱吗?波图默然半晌,他问:“您觉得我该担任萨司?”

“我觉得您应该立刻逃离奈布巴都,越远越好。”明不详道,“那里没有权力的漩涡。”

那是不可能的事……

“波图主祭。”厄斯金站在圣司殿门外。

“进来吧。”

厄斯金递出一张纸,“这是昨晚拜访过孟德主祭的主祭,一共有二十三人。我们没有找到波瑞克,他没有回家,也不知去向,但已经將他的家人扣押。”

站在山上的人看不见下面的人,波图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站在山上。

“將波瑞克的家属送进刑律司。”波图说道,“问他们波瑞克去了哪里。”

“是!”

“天亮前,占据所有要点,神思楼、虔心楼、静耳楼、无声塔……你需要休息吗?”

“我们在牢中已经休息足够。”厄斯金道,“我们一直等著现在。”

“还有耀萤楼,注意围墙,不要让人翻墙逃走,你知道怎么安排吗?”

厄斯金点头。

“名单上的人,一旦进入就將他们带到矩厅等候。”波图弯腰,从孟德身上脱下那身刚穿上的黑袍,尸体已经冰冷,孟德將结打得很紧,波图费了点气力才將它解开。

“需要我帮忙吗?”厄斯金问。

“不用。”波图翻过孟德的尸体,將黑袍拖出。

“更换引灯者,由维里、派尔席、伊里欧三位主祭担任引灯人。”波图说道,“剩下的事跟巴隆去打扰娜蒂亚,她有很多主意,明不详,你会协助她吧。”

看到明不详点头,波图觉得稍微放心:“我要休息。狄昂,你也回你的房间。”他指了指古尔萨司床边左边的门,“天亮前我要好好休息。”

所有人离开后,波图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人再度沉沉睡去,他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吞下,他回到红色高背椅坐下,將那件之前像是寿被一般盖在尸体上的黑袍,披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会跟著一起被埋葬。

祭司院外就燃起一片光亮,娜蒂亚从神思楼望出去,点点灯火在祭司院外罗列,范围越来越大,当丧钟响起时,他们为古尔萨司哀悼,当圣铃响起后,他们又为新任萨司欢欣。

可笑,娜蒂亚觉得可笑,那些靠著斗爭与剷除异己,杀伐果决地剷除所有反对者,甚至愿意牺牲身边亲信而上位的人,他们会善待这些自己压根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他们各个都心怀良善,知道少数牺牲是必然之恶?

沙漠里的绿洲多半是海市蜃楼,爬向海市蜃楼无异於自寻灭亡,他们到渴死前还相信绿洲不远,只是自己来不及抵达。

那儿只有骷髏啊,傻子!你们应该感谢的是我,是我把一个真的算是仁慈善良的人,送上去当萨司。

她疲累了好几天,躺上床时,她好想好好地睡到中午,但那太难了。

好不容易贏了,该死的倒拉稀,娜蒂亚心想,等他回来后,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別再夸他的明兄弟了,操,冒险的都是老娘……

未到天明,祭司院外已经聚集了上万民眾,卫祭军开始驱散人群,在两侧道路架上栏杆,以便主祭与大祭门能够进入,至於学祭,只能走偏门进入祭司院,现在还不是人群最多的时候,再晚些,祭司院会关上大门,等到新任萨司的典礼走完后,他们会再次打开,宣布新任萨司的名字。

城里的花店今天的生意会非常兴隆,实际上,几乎所有花铺的老板昨晚就出门採花,不管是什么花,他们会一股脑地通通摘下,因为一定卖得出去。

当第一道曙光从天光探出时,主祭们的马车已经开始驶向祭司院。

波图张开他的眼睛,短短的睡眠让他恢復精神,第一个踏进圣司殿的是孔萧,他要询问孟德为什么更换引灯者。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孔萧看见地上的尸体,惊骇得无以復加,“这是怎么回事?”

“孟德造反受诛,我奉神子之命,接任萨司一职。”波图说著,意外地,他心中毫无波澜。

“这不合律法!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举!”孔萧惊骇跟愤怒写满脸上,他难以置信,“你竟然谋反,我想不到你竟然会干这种事。”

“孟德也不信,所以他躺在这。”波图说道,“孔萧主祭,请你为我披衣!”

“我不会为你披衣!”孔萧大怒,“等新任萨司选出后,他会处置你的罪行。”

“不会有新的推举。”波图说道,“等神子回来,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波图——”孔萧的斥责没有继续,他看见狄昂从门后走出,站在波图身边。

“狄昂,让孔萧主祭安静。”这至少可以让孔萧保住名声。

进入祭司院的主祭们几乎立刻被圣山卫队控制,二十三名主祭被带到矩厅,厄斯金卫祭军迅速封住他们的退路。他们之后来到圣司殿看见孟德的尸体,还有被绑著进入戒律院牢狱的孔萧主祭。

“这里已经超过一半的主祭。”波图问道,“只要你们一同赞成,就足够选出下一任萨司。现在,赞成我成为新任萨司的人请举起手。好的,反对的人请举手,好的。”

能当上主祭的人,至少会有审时度势的能力,没有任何异议,二十三票宣布波图成为新任萨司。

“祭司院的史书上会记载你们的名字。”波图起身,“请马兰主祭为我披衣。”

所有的流程照著萨司的礼仪进行,波图沐浴,更衣,穿上萨司的祭服,披上黑袍,戴起太阳帽。他爬著阶梯,在抵达萨尔塔顶楼的四阶左右停下脚步。

娜蒂亚站在萨尔塔的窗口看著,有人认出波图的形貌与孟德不同,在通道的尽头,来自亚里恩宫的马车正在等候,还有百余名王宫卫队隨侍著。

祭司院的大门再次打开,马兰主祭带著三位萨司来到祭司院外。高声宣读:“我们已拥有领著火把的人。”

“波图?里奥?尤伦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激动的群眾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声,广场上安静得异常,这是他们没想到的人选。

波图在马兰宣布萨司的名字后,踏上萨尔塔的顶端,从顶端遥望下去,人们的面孔模糊不可辨认。他缓缓举起手。察觉到下方开始有了骚动。

不久后,广场上响起狂乱的欢呼声,音浪巨大响亮,远比娜蒂亚预期中更为惊人,这些百姓们是真心为了波图成为萨司而欢呼。

接著是亚里恩进入祭司院接受祈福,娜蒂亚看到那辆马车扬起马蹄,轻巧地迴转马身,带领著百余人的王宫卫队逐渐远去。

嘎的一声,娜蒂亚抬头望去,两只乌鸦在天空盘旋追逐,她忽地感到一阵晕眩,瘫倒在地。

倒拉稀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神子!我们现在就要撤退。”史尔森大祭闯入营帐中喊道,“我们的队伍正在溃散,阿突列的骑兵已经冲入营寨。”

这群废物!杨衍紧紧捏著拳头,“我不会撤退。”

“我们要撤退。”李景风隨后跟著进入营帐,他身上沾著血跡,喘著气,显然是负伤,杨衍关心问道:“你怎么了?”

“只是小伤。”李景风道,“阿突列的骑兵正在包围我们。”

杨衍几乎快把牙齿给咬碎了。他大步走向营帐外,掀开门帘,满天的弓箭交织,一支流矢射中百丈前的旗杆上,廝杀声已经近的能分辨敌人就在多远的地方。

简直就是一败涂地,杨衍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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