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有上万人的队伍,杨衍开启赎罪之路后,留在他身边的甚至不满千人,直到几天前,从流民营逃出的流民才又回到其乐山,但人数比他预想的少,包括不能作战的妇孺与老人在內,只有三千多人。
“你们看到了,我早说过这是个骗局,你们还要去遭受欺凌!”出其乐山前,他对所有流民喊话,“他们不会平等地对待流民!即便进了巴都,你们仍要被压榨欺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每个人都在欺负比自己更卑微的人!祭司欺负贵族,贵族欺负平民,平民欺负羊粪堆,羊粪堆欺负我们!
“只有拿起武器,才能贏得尊重!
“流民要有自己的领地!”
他高声大喊:“带上所有弓箭,我们去奈布巴都索要自己的土地!”
没有比这一刻更雄壮的吆喝,没有比这一刻更威武的吼叫,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澎湃的愤怒与决心。过去流民们非不得已不会攻打村落,此刻他们要进攻的是巴都,却没有任何人感到胆怯恐惧。
因为他们被欺骗,被伤害,被攻击,在黑夜中奔走逃窜,失去了亲人朋友。他们在奈布巴都认清了自己的身份,知道除非拥有属於流民自己的领土,否则永远翻不了身。
他们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当迈尔说高乐奇劝他放走所有流民,並將財宝分给这些人时,汪其乐还怀疑过这是否可行,但事实证明高乐奇判断正確。从古至今皆然,怀抱財宝的弱势群体必將被掠夺。
现在流民们回来了,带著仇恨与愤怒回来了!
“杀!”汪其乐高喊著冲入奈布巴都。没有圣山卫队的阻挡,没有王宫卫队的拦截,人们慌忙走避,明晃晃的弯刀砍中背脊,长枪穿透胸口,马蹄踏碎骨头。
这就是欺诈流民的下场!
“杀掉欺骗我们的人!杀掉那些为我们定罪的,高高在上的祭司!”汪其乐遥遥望见祭司院高墙,扬声大喊,“翻过那座墙,敌人就在里面!”
他身后跟著五十来人的队伍,都是精挑细选骑术精良的战士,汪其乐双脚一缩站上马背,举起斩马刀,其余人也用同样的姿势站上马背,在马匹撞上围墙前高高跃起。
杀!
汪其乐越过围墙,斩马刀向下一挥,刀气逼人,將两名卫祭军斩倒在地,隨即大刀横扫,威势猛恶无比,只一刀,一人被当胸斩断,另一人被腰斩在地,一时竟不得死,只是呼呼惨叫。
他清出一小块空地,接应隨后攻入的流民,没多久已有上百流民越过围墙。这支队伍比王宫卫队更凶残,士气更高昂,甚至愿意跟更多的敌人同归於尽,冒著一死的风险,只求多砍中敌人一手一脚。
没权的人想索要身份,没钱的人想索要財富,没有食物的人想饱腹,没有尊严的人想得到尊重,但千万不能让人一无所有。
因为一无所有的人,要的只剩下公道。
与还有家眷的卫祭军或王宫卫队不同,流民们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隨时都在面对死亡,何况他们素来跟卫祭军有仇。他们毫无畏惧地翻过围墙,用血肉之躯为王宫卫队抢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要的只有公道!
斩马刀横扫而过,汪其乐接连斩杀三名卫祭军。忽有一道劲风扫来,他一直在注意这个人,这人果然来了!汪其乐挥刀劈下,撞上一把砍刀,火星四溅,砍刀被撞出个缺口。汪其乐热血沸腾,他几乎没遇到过这样的高手,上次见面后便念念不忘。
狄昂神情平静,只是凝神专注,踏步而出,一连挥出六刀。这六刀走势端方,大开大闔,刀风颳面生疼,汪其乐挥刀迎击,一连六声脆响,力道太巨,狄昂手中砍刀弯折,不成刀形。
汪其乐忍著手臂发麻挥刀再斩,狄昂侧身避开,足尖一挑,一把落在地上的百斤重大铁锤被轻轻挑起。他握紧铁锤挥出,走的仍是大巧若拙的路子,看似平平无奇,但汪其乐看出这一锤暗藏后著,自己无论怎样闪避,对方只需稍作挪移,立刻又能转向袭他胸口,於是横起斩马刀。
又是“鏘!”的一声,汪其乐被震开一步,他这斩马刀是特製的,格外沉厚,受这一撞竟也微微弯曲。好霸道的功力!汪其乐雄心高涨,右掌拍出。两人又接了一掌,汪其乐退了一步,狄昂身子一晃,忽地向右边围墙踏去,足尖挑起一柄铁锤,双捶轮转,砰砰砰砸中三名刚越过围墙的王宫卫队士兵。三人被铁锤击中,胸口凹陷,撞上围墙后竟就这么黏在墙上,汪其乐举目望去,才发现围墙边已黏上十几名王宫卫队士兵尸体,个个胸口凹陷,背贴墙面,站立而死。
原来狄昂一锤力道太巨,不止砸烂了胸前骨头,余劲撞上墙壁,仍能把人背部撞得血肉模糊,像是扔在墙上的一摊肉泥,迟迟落不下来。这功力当真骇人听闻,汪其乐一生从未在內功较劲上输过人,但方才对那一掌,他就知道狄昂內力略胜自己半筹。
即便如此,他仍踏步向前,挥刀砍出,狄昂手持巨锤,两人翻翻滚滚斗了起来。这两人一使斩马刀,一使双长锤,都是长兵,如此重物在他们手中竟宛如普通刀剑一般轻盈,扫、抡、劈、斩、旋、挑、抹,狄昂甚至能“刺”出铁锤。两人招式虽不花俏,但刚猛迅烈,把身周五尺激盪得黄土飞扬烟尘瀰漫,只怕擦著个边都要被震死,旁人哪敢近前。
论內力武技,狄昂更胜一筹,但汪其乐经歷大大小小数百战,实战经验远比身为萨司护卫的狄昂更丰富,何况他很放心,因为他知道战局已经取得优势,卫祭军没有足够的弓箭,无法阻止王宫卫队和流民攻入祭司院,他只要缠住狄昂就好。
狄昂也知道这件事,但两人功力差距並不足以使他轻易摆脱汪其乐。正气诀罡烈雄浑,普通內力难以匹敌,轻功却也因此受限,身法非他所长。汪其乐的武功来路不明,但也属刚烈一路,与他性格完全契合,招招都与狄昂硬碰,两人过了二十余招,功力消耗之剧竟超过以往与人过上百招,虽说也从未有人能与他们过上百招。
就这二十来招的工夫里,上百名王宫卫队士兵与流民已控制了大门,十余名流民和战士正在开门,巴隆亲自带队想抢回大门,但被愤怒的流民拦在外围。
与此同时,汪其乐发现了另一个人,他知道狄昂也一定发现了。他静静坐在围墙边的树荫下,弯刀掛在腰间,像个观战的路人。
是迈尔那老头。
迈尔很清楚,这两人武功都比他高得多,正面动手,无论是狄昂或汪其乐都能在十招內取他性命,所以他不打算这么快介入。
优劣已分,放任两人打下去,汪其乐必败无疑。迈尔相信打败汪其乐后,狄昂要收拾自己应该也不成问题,但如果自己贸然出手,以狄昂的武功,哪怕一对二输了,最少也能把自己带走,他不想冒这险。
但他同样不会坐视汪其乐身亡,他不喜欢汪其乐,然而背信是个坏习惯。他在等一个最好的出手机会,汪其乐將败之前一定会全力反扑,那会是狄昂必须全神贯注的杀招,那时狄昂就没法注意自己了,自己就能出手。
只见狄昂左手锤一勾一绕,架住汪其乐的斩马刀,两股巨力合为一道同时向上,两人消耗甚巨,兵器拿捏不住,一刀一锤远远飞出。汪其乐失去兵器,右手疾探,托住另一把铁锤柄一握,两人爭抢兵器,狄昂一掌劈下,汪其乐举掌相迎,掌风凌厉,激得脚下尘沙飞扬。
汪其乐喉头一甜,猛地一个头锤撞向狄昂脸庞,狄昂膝盖顶出,正中汪其乐小腹。汪其乐最是悍勇,左拳打中狄昂胸口,狄昂当即扭身,借双方爭抢的铁锤为支点,將汪其乐过肩背摔。
一声巨响,汪其乐被摔倒在地,背部剧痛,狄昂占据优势,抡拳就打,汪其乐连中两拳,头晕脑胀,忙屈腿弹腰用力一蹬,双足踢向狄昂脸部。
这一脚来得古怪又猛恶,狄昂以掌护面,“砰”的一声,被连掌带脸踢中。汪其乐得了这空,扭身而起,方才起身,狄昂又已逼上前来,一脚踹向他面门。
汪其乐双手护住头脸,被震得手臂发麻,他知道自己將败,虎吼一声,猛然而起,双掌推出。狄昂左掌拍出,身子一晃,一瞥眼,见有刀光迴旋著扑向腰际,他早有预料,右掌拍下,却是见刀不见人。
人呢?高手对决,半分也容不得分神,狄昂快速环顾周围,不见迈尔。
半空中,一道人影落下,一柄弯刀砍向狄昂面门。原来迈尔看出轻功非狄昂所长,之所以坐在树下,就是要趁狄昂无法分神的瞬间爬上树顶,扑下偷袭。下扑偷袭风险十分巨大,一旦被提前察觉,身在半空无处可躲,狄昂这样的高手,一掌就能收拾迈尔性命。
危急瞬间,狄昂猛一歪头,弯刀削掉半边耳朵,砍中他肩膀。这一刀没有杀掉狄昂,迈尔没有迟疑,双脚一落地,立刻向后疾退。他只打算出一招,得不得手都要速逃,幸好他逃得够快,他感觉狄昂的拳头已经碰著了自己鼻间。
与此同时,狄昂与汪其乐同时出脚,汪其乐终究力竭,慢了一瞬,狄昂踢中他胸口,將他踢飞两丈,而汪其乐这脚只让狄昂退了两步。
迈尔连忙后跃,就怕狄昂追击。只见狄昂满脸是血,忽地转身往萨尔塔奔去,迈尔鬆了口气,宛如死里逃生般,这才走到汪其乐身边。
汪其乐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竟还没昏迷。“起得来吗?”迈尔问,“需不需要我扶你?”
“不用,把我的刀拿来!”
迈尔將斩马刀踢给汪其乐,汪其乐撑起身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操他娘,这狗娘养的!”汪其乐勉强起身,眼见大批流民与王宫卫队已冲入祭司院。
“我们打下祭司院了。”迈尔说道。
※
波图坐在圣司殿里,听著接踵而来的坏消息。
“祭司院要失守了。”站在身边的明不详说道,“萨司,你该逃走了。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从密道离开。”
波图抬头看向高窗,中午的阳光炽烈温暖,让人舒服。
“我对战士们说会死守到底,现在逃走就是欺骗。我已经是別人口中卑鄙的波图,至少不能背弃战士。”波图笑了笑,“保护娜蒂亚,她是神子的支柱,她死了,五大巴都与九大家一定会尸山血海,谁也活不了。”
“你的意思是,娜蒂亚的死会让神子更疯狂?”明不详再次確认,“我知道娜蒂亚对神子很重要,但真有这么重要?”
波图笑了笑:“或许別人不知道,甚至连神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凝重地点头,“是的,娜蒂亚对神子而言就是这么重要,她的死不是一条性命,而是恐怖的湮灭。”
他用了“湮灭”这个词,这在萨教中是属於萨神的词汇。初始、湮灭、轮迴,当万物俱寂,就是湮灭。
明不详沉思道:“但塔克应该不会杀她,也不会杀你,塔克不想激怒神子。”
波图点点头:“但娜蒂亚性情刚烈,不能保证不会有意外,你想不到的意外。”
“保护娜蒂亚,一定要让她活下去。”波图说道,“明不详,这是神子的託付,也是你最重要的任务。”
明不详沉思片刻,点点头,隨即离去。
该是结束这场战爭的时候了,死亡已经足够。波图起身,走过矩厅,休尔大祭迎上前来,一脸忧心,没有胆怯。
“通知所有主祭与大祭,我们准备投降。通知巴隆大队长放下武器。”
“可是……”
“不用想太多,神子会回来主持大局。”
“他真是神子吗?”休尔终於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是的,仍然有许多主祭、大祭与民眾怀疑神子的真实性。
“他是。”波图坚定地点头,“他会证明他是。”
休尔出去了,波图来到圣司殿门口,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交战声。敌人已经逼近圣司殿,他逕自走向战场。
萨司出现在战场上,没带护卫,这无疑令人震惊,大批圣卫军自觉涌到波图身边。“停止作战,放下兵器!”波图高声道,“请亚里恩与执政官来见我!”
王宫卫队不敢为难这位萨司,只要人在就好,他们只是包围住波图。波图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进,或许塔克他们担心有诈而不敢来,唯有自己去见他们才能止战。
经过耀萤楼时,几名主祭与大祭自发走出,紧紧跟在波图身后,没多久,波图身后就跟了二十余名主祭与大祭。
“你们不用跟著我。”波图说道。
“您是我们的引导者。”鲁温主祭回答,“牧羊人也需要人指引。”
“我才当了不到三天萨司。”
“堪为表率。”鲁温道,“您的仁慈先於萨司职位。”
没多久,距波图十丈处已聚集了数百名王宫卫队与卫祭军兵士,还有三十余名主祭大祭跟七十多名小祭。远处的战斗声逐渐零落,大批王宫卫队与流民奔向圣司殿,正要进攻萨尔塔。
“娜蒂亚一定要平安。”波图在心中默默祝祷著。
“波图主祭!”抵达虔心楼前广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高乐奇跟塔克来到,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名几乎跟狄昂一样高大的汉子,还有搀扶著这名壮汉的迈尔。
高乐奇与塔克同时下马,即便立场不同,他们仍然尊敬这位主祭。
“我们不想为难你,只是要查出真相。”高乐奇问道,“娜蒂亚在哪,还在无声楼吗?”
“这是你们的问题。”波图笑了笑,“请结束这场杀戮。”
“你不用害怕。”塔克的声音里甚至带著点歉意,“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嗖!”,一支利箭穿过波图的胸口,高乐奇震惊回头,在人潮中找寻凶手,但第二支箭飞快地从半空中越过人潮,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没入波图胸口。
“抓住他!”高乐奇大喊。
“你欺骗了我们,背叛了我们!”高举著弓是一名流民,“你给我们希望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的波图看著胸口涌出的鲜血苦苦一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倒在了虔心楼前。
“萨神,请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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