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4章 金玉良严(上)</h3>
崑崙九十二年 四月 夏
四月春暖,轻风拂面,阳光和煦,鸟叫虫鸣,恰是出游踏青的好时节,若得三五知己登山共饮,该是何等美事?
自长安去往昆明,走青城这条路是最快的,自己在青城有几个朋友呢?严烜城想著。李景风算是个不在青城的朋友,沈未辰是只能做朋友,沈玉倾……衡山闹了那么一回,能当半个朋友就算人家宽宏大量了。
他转头遥望东方,此处距青城不到半日马程。
“这儿靠近青城,人多眼杂,快些走。”方敬酒压低斗笠。他穿了件领口很高的衣服,勉强將显眼的下巴藏在衣领下,长剑隨身,短剑则藏在袖袋里。
严烜城不希望自己行踪泄露,只带著方敬酒这一个保鏢,隨行人数少得不像九大家公子出行,人选更是令人惊讶。严昭畴一直用方敬酒刺青太过显眼来试图让大哥打消主意,但严烜城却很坚持要方敬酒隨行。
“人少才能儘快抵达点苍。”严烜城这样解释,“而且方师叔为了家人会尽力保护我,其他人未必能这么尽心。”
“谁都会为了家人尽心保护你的。”严昭畴道,“你要有个闪失,都得死全家。”
“那就更不能交给別人了。”严烜城道,“华山大將死一家就够了,难道还要死两家?”
这竟是个难以反驳的理由。
“为什么让我来保护你?”离开华山时,方敬酒问。
“你会尽心尽力,如果……”严烜城想著如果失败,方敬酒至少还能逃走。
“如果失败,我会先杀了你再逃亡。”方敬酒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严烜城不禁错愕。
我可是为救你费尽心思,你怎么能这样呢?严烜城心下嘀咕。他不是很了解这位方师叔。方敬酒话很少,只听父亲的命令,没有应酬,也不与人往来,赚了钱也没看他花使,面对任何一位公子或严家亲戚都不卑不亢,那天之前,他绝对是爹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有更好的办法。”严烜城道,“如果借不到钱,你就抓了我送去青城,威胁我爹拿你的家人来交换人质,你有本事,沈公子会愿意帮你。”
“把公子交给青城似乎正合公子心意。”方敬酒道,“我们可以省下去昆明这趟路了。”
严烜城脸一红:“方师叔……”
他想起当初与沈家兄妹跟李景风相识时,自己帮沈未辰去救沈玉倾,那时的李景风连剑都使不好,靠躲躲闪闪跟方师叔周旋,受了伤也不退,自己却只敢旁观,连对手下都不敢出手,眼睁睁看著方敬酒伤了沈未辰。
直到现在,自己这懦弱的毛病始终改不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倾心的姑娘都不敢保护,还是个男人吗?
“那件事公子处理得很糟糕。”方敬酒忽道,“那个沈家小姐並不是普通的九大家姑娘。”
確实,如果沈姑娘是寻常的九大家姑娘,或许自己这门当户对的身份就足够了,而现在除了门当户对,好像没什么配得上人家的地方了。
慢,方师叔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严烜城转头望去,方敬酒的脸藏在斗笠下,他忍不住问道:“方师叔,你说什么?”
“我说在武当抓了沈玉倾那件事,还有公子自称是你未来妻子的那位沈家小姐。”方敬酒道,“那次很糟糕,没抓著人,还得罪了青城,最糟糕的是让那姑娘知道了自己是只凤凰。
“如果她一辈子都被关在闺房里,没有她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三公子未必会丟掉汉中,也不至於输掉青城大战。”
严烜城愕然,这么说来,华山大败跟三弟之死也有自己的责任了?如果自己当时没帮沈未辰,或许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我们要去青城还是昆明?”方敬酒问道,“不如就让我把公子交给青城,逼掌门交出织锦跟子尧吧?”顿了一会,他接著道,“做这件事,除了你爹跟二公子,每个人都会高兴。”
严烜城身子一抖,真那样做的话,回家后得被爹打死。
“我爹一定不会答应。”严烜城道,“他不会为了我丟掉华山的面子,他恨我。”
“也许吧,但织锦跟子尧的性命除了顶罪之外,对他毫无用处。”方敬酒道,“而且我觉得他会更想亲手打死你。”
严烜城搞不清楚方敬酒是不是在说笑……方师叔从不说笑话,但听起来確实很像调侃。他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拿了我?我不是方师叔的对手,你大可抓了我送去青城,还能说是我们身份暴露才被青城擒住,这样爹就不会报復你了。”
“公子不能总是这样。”方敬酒勒住马,目光投了过来,“我是跟著你走,去昆明还是青城,公子要自己做决定。做一件事就得做好,不能只做一半,公子如果不打算帮忙,就不该告诉那小子我走龙蛇的破绽。”
严烜城脸上又是一红,敢情方师叔早就知道当初是自己教导李景风破解走龙蛇的方法……
“如果你想帮沈家小姐,就不要等到最后才出手。”方敬酒道,“你想救我,可以打晕二公子,把他交给我,我就可以用他交换织锦。你现在去点苍借钱,即便借到了,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我跟秦家?”
严烜城目瞪口呆,这事他真没想过……转念一想,怎么自己帮了方敬酒这么多,他竟还嫌弃自己做得不够?
“大公子做什么都只做一半,反抗掌门也只有一半,帮掌门也只帮一半。”方敬酒道,“那莫名其妙的小子就比你强,在船上时,他打定主意確定沈家人平安才会逃走,后来刺杀了那么多人,每一桩都干得乾净利落,他比你有决心。”
像是怕不够刺激严烜城似的,他又补了一句:“当时船上公子是最安全的,但你是第一个跳船的,比沈家小姐还快了一步。”
严烜城更是尷尬,听上去方敬酒似乎在劝自己怎么做一个让沈姑娘看得上的人?他苦笑道:“沈家小姐已有心仪之人,我早跳晚跳,帮与不帮,无关紧要。”
方敬酒“哦?”了一声,把话题拧了回来:“昆明还是青城?”
“昆明,一直都是昆明。”严烜城策马前行,方敬酒跟在他身后。
严烜城其实也曾想过如果那时更勇敢一点是不是就有机会让沈未辰稍加青眼,想来还是难。自己这样的世家公子她见得多了,尤其她还有沈玉倾那样的堂哥,相较之下,自己样样不如她堂兄,婉琴最后也没选跟她朝夕相处的亦霖啊。
方师叔说得没错,他从小就不是知难而上的人,不到最后关头,不是被逼急了,他永远只会想著逃避。躲著爹,躲著不走倚天角,连方师叔他都不敢喝叱,整个华山除了弟妹,没人理他。
古怪的是,严烜城自觉自己並不怕死,巴中大战时他几乎就要自刎,但他害怕与人衝突爭执,厌憎打打杀杀,想平静地读书度日,琴棋自娱,管个小地方或者当个不重要的堂主,管钱粮营造治水那类事,跟自己喜欢的姑娘风花雪月,儿孙满堂,如此便人生无憾了。
偏偏他生在华山严家,没有野心,不够心狠手辣,就不配当爹的儿子。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方敬酒忽问。
“呃……”严烜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默认。
“你抢不过他,你有的沈家小姐自己都有,他有的你都没有。”方敬酒轻催马步,“但他不会长命。”
方师叔说自己做事只做一半,似乎確然如此。自己从没想过怎么安置方敬酒与秦家,送方敬酒这样的大將离开华山无异於资敌,爹一定不会答应,可留他下来继续用,能没疙瘩?
就像他为了华山將青城推上火炉,却没想清楚自己是否要与青城周旋到底不死不休,他只是反扑,却又反扑得不彻底,没有预留后手,就连希望与青城是友是敌都没想清楚。
“我確实是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想好好过日子,一家和乐。”严烜城嘆了口气,“可这却很难。”
“至少公子没变成用一辈子怨恨自己出身的人。”方敬酒道。
严烜城时常皱紧的眉头一舒,忽地觉得这素来可怕的方师叔变得亲近了许多,哪怕他曾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且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他忽又想到,难道方师叔说这番话是在关心自己,为自己打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欣喜。果然做成一件好事,救了一个人,能使人开心许久,严烜城心想,这也算是体验了几天当景风的日子。
他们几乎是日以继夜地赶路,日行三百里,马匹支撑不住就在途中换马,估计用十来天就可以抵达昆明。这一路苦不堪言,每日顛上五六个时辰,入夜后还得野宿,有时找不著好地方,还得漏夜前行,就算歇下,蚊虫也会咬得他夜不安寢,早起浑身搔痒也无法洗涤。偶尔进城买粮,因为方敬酒的龙纹刺青醒目异常,他必须亲自去,要不是练过武功,这样赶路,马匹不死,人都得累死。
进入点苍境內,严烜城不用再躲躲藏藏,出了关口,一到昭通,什么事都先摁下,他先派人通知诸葛听冠,接著找了家大客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新衣,这才在点苍弟子的护卫下去往昆明。
接见他的是诸葛长瞻,当初在青城见著,严烜城便对这人颇有好感。这人文武双全,且有才干,两人又都是家中不受宠的孩子,严烜城是兄弟情深,不受父亲待见,诸葛长瞻则相反,母兄恶待,唯有叔叔一心栽培,两人当时便言谈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只是严烜城也没弄清诸葛然为何会反,他曾与严昭畴论及此事,严昭畴说诸葛然若是要反,断没有反不成之理。可诸葛然出走后,诸葛长瞻却成了点苍副掌,这就很微妙了,难道他对诸葛然的栽培之恩全无感激,又或者有其他因由?
“华山严烜城见过点苍副掌。”严烜城作了个揖,摁下满心疑问,无论如何都不好轻易探问点苍家事。
诸葛长瞻似是心情极好,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严兄怎么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又望向方敬酒,笑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斩龙剑方敬酒了?”
当下他便把严烜城请至书斋,寒暄过后,诸葛长瞻问起来意,严烜城道:“实不相瞒,衡山大战过后,青城向华山索要赔偿,又要割汉南之地,又要分码头与崆峒……”他嘆了口气,“这场大战华山损失惨重,被俘者眾,还要赎人,且汉中粮仓遭焚,著实艰难。”
诸葛长瞻听出他来意,略略沉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点苍要支付的赔偿也不少。严兄,不瞒您说,自二叔出亡后,宏国便与点苍绝交,封锁了边界,我几次派人请莽象王相见都被拒绝,玉路顿时短少三成,加上这两年征战,兵荒马乱,富贵人家都得节衣缩食,那些赏玩之物便先舍了。点苍金石,金价虽涨,玉价却贬,一来一回还是短絀许多,华山素来是点苍盟友,礼物往来本属应当,只是往后点苍也得紧缩开支,不能像往年一般礼节周到了。”
严烜城听出他话中为难之意,道:“华山有借必还。”
“华山是想借钱?”诸葛长瞻问,“借多少?”
“当然是借,五十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诸葛长瞻面现难色。
“副掌知道家父性格,若非穷途末路,家父断不会派我前来。”
严烜城正要再说,诸葛长瞻打断他道:“严兄有什么想法不如等见了掌门再说。”
“哦?”严烜城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听说过诸葛听冠是个怎样的人物。在严非锡心目中自己已是个废物了,九大家任何一个公子都比自己强上十倍,唯独诸葛听冠……
有一回父亲破口大骂:“除开诸葛听冠,你就是九大家世子中最无能的!”彷彿再怎么气急败坏,父亲也认为拿听诸葛冠跟自己比太造孽了。
这就勾起另一桩事,他原本以为,或者说九大家都以为诸葛听冠会將政事全权交由长瞻处置,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放在以往,这种事就是诸葛然一声交代,诸葛焉绝不会有异议,那么诸葛长瞻要自己去问掌门,是因为政由听冠,还是推托之词?
“派人通知掌门,华山大公子求见。”诸葛长瞻吩咐侍卫,又对严烜城道, “严兄一路远来,风尘僕僕,我已备好宴席为严兄洗尘。”
当下他便招待严烜城入席,列席之人还有点苍几名堂主。没过多久,侍卫回来稟报:“掌门喝醉了,正在休息。”
大白天就喝醉了……
诸葛长瞻歉然道:“严兄先休整休整,晚宴时再见掌门吧。”严烜城也不好勉强,於是找个话头问道:“点苍近来如何?”
“大战后不过就是休养生息。”诸葛长瞻忽地眉飞色舞,“倒是有桩大喜之事。去年十月,我兄长喜获麟儿,虽未足月,侥倖母子均安,点苍后继有人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