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烜城噎了噎,问:“还有呢?”

“我知道公子急於成亲。”方敬酒道,“这是第几个妻子了?”

严烜城更是尷尬。

过了许久,初蝉更衣换妆,抱著琵琶回来。只见她身披黄纱,香肩微露,一袭抹胸若隱若现,更显玲瓏有致,艷丽不可方物,严烜城不敢多看,连忙转头:“门外已备好马车,姑娘请。”

初蝉笑了笑,三人上车,严烜城一双眼珠不知道何处安置,只是东张西望,方敬酒拿肩膀顶了他一下,道:“冷静点。”严烜城忙收敛心神。

幸好天凤楼不远,马车抵达,初蝉倚著严烜城手臂下车,身子靠上来,严烜城羞得脸红到耳根子上。此时天色尚早,天凤阁才刚开张就有不少宾客入內,方敬酒上前打点。诸葛听冠包厢在三楼,整层俱都閒置不能接客,方敬酒照初蝉嘱咐选了二楼靠窗的包厢,然而早已被人定下,方敬酒前往交涉,使了银两,这才换来。

严烜城叫了两名姑娘添酒,两人见著初蝉姿色,互看一眼就知自己只是陪客,也不热络招呼,只是倒酒陪酒。

方敬酒站在窗口瞭望,直到夕阳西下才道:“诸葛掌门来了。”

严烜城来到窗边望了望,只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护著两骑来到,后面那骑自是诸葛听冠,不禁皱眉:“就算天凤楼离点苍不远,诸葛掌门忒也心大了,连轿子都不坐。”

“没人敢行刺点苍掌门。”方敬酒道,“这里可是点苍。”

严烜城心想也是,莫说自己与几个兄弟,即便父亲也不会每回出门都带著大队人马,这得多麻烦?说来掌门也不用时常出门,不想声张时也就带几个隨从罢了,像诸葛听冠这样大张旗鼓带著隨从来嫖妓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严烜城见前面那人身著绿袍,身材健壮,一双手臂格外粗壮,看著上重下轻,有些不协调,似乎是个领队,乃是內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就是他吗?”初蝉凑到严烜城身旁,严烜城闻到她身上香气又是一阵晕眩,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怎地如此好色。

初蝉笑了笑,道:“公子且让让。”严烜城不明所以,与方敬酒一同让开窗边位置,初蝉轻轻踮起脚尖,一跃坐到窗台上,褪去鞋履,露出一支玉足,屈膝踩在窗槛上,身子靠在窗格,举起琵琶,把脸望向屋內,弹起一首霓裳羽衣曲。

她技艺巧妙,曲音飘渺悠扬,真如仙宫聆月般,严烜城听得入迷,跟著打拍唱和。不一会,只听初蝉笑道,“成了。”隨即收起琵琶跃下窗台,转身掩上窗户。

“成了吗?”严烜城忙问。

“他抬头望妾身了。”初蝉笑道,“妾身与他对望一眼,就关上窗户了。”

“就一眼?”严烜城讶异,“他真会注意到你?”

“公子放心。”初蝉回到座位上,斟上三杯酒,“我比公子懂男人。”

严烜城犹不放心,藉口要谈事情遣退两名妓女。没多久,就听楼下人声吵杂,方敬酒透过门缝往外看,道:“卫枢军守住廊道跟大堂,掌门进来了。”

严烜城只道诸葛听冠会立刻来找初蝉,却未想诸葛听冠进了楼上包厢,隔壁传来吆卢喝雉之声,此后就未再出。严烜城不住踱步。又过许久,天色已黑,方敬酒点起蜡烛,严烜城问道:“初蝉姑娘,掌门没理会咱们呢……”

“严公子心急了。”初蝉笑道,“不若提醒他一下?公子请天凤楼每人一杯酒吧。”

这叫赏酒,妓院中除了姑娘,酒钱最贵,因此姑娘都会劝酒,当中有抽润。全院赏酒,妓院会送酒至各包厢,按人头赠送,每位姑娘与客人都有一杯,行话叫大包头,最是豪横,一次大包头端看妓院规模与客人多寡,少则数十两,多则上百两不等。照例店里的老鴇、姑娘、护院、龟奴,但凡收著赏酒,就要出来齐声大喊:“某某包厢某公子赏酒了!谢公子赏酒!”以添气派。

严烜城虽穷,还真不差这几百两花使,当即让方敬酒找上老鴇。这酒当然送不著诸葛听冠房间,他是掌门,哪会差这杯酒?他自个便是大包头的常客,要不怎么每回上天凤楼都能开销个一二百两?然而老鴇、护院、姑娘、龟奴齐声大喊那句“谢严公子赠酒!”却扎扎实实传进了他耳里。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人敲门:“请问里头是华山严公子吗?”严烜城大喜过望,赶忙让方敬酒开门。

一名点苍弟子站在门口恭敬问道:“敢问贵人是否是华山严公子?”

严烜城笑道:“正是严某,敢问何事?”

点苍弟子道:“掌门在三楼,邀您一同喝酒。”他望了望严烜城身后的初蝉姑娘,道,“还请这位姑娘一同隨行。”

严烜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这就过去。”

“您先回稟掌门,请他稍候。”初蝉忽地插嘴,“严公子稍后便去。”

那弟子自去了,严烜城问道:“为何要过会儿再去?”

“不急。”连方敬酒都懂,“让他等等。”

严烜城望向初蝉,只见她手持铜镜正补胭脂,当真不慌不忙,倒是把他给急个半死。等诸葛听冠又派人催促,初蝉才道:“我们走吧。”

三人来到三楼,只见廊道上站满守卫弟子,大堂中也站满守卫,虽不扰客,瞧著却让人惊心,然而点苍寻芳客早习以为常,进出只作不见。

那名绿袍壮汉守在房门口,只见其人年约四十来岁,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是个內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华山严公子?斩龙剑方兄?”绿袍壮汉拱手询问,“在下姓池。”

“可是別號只手翻江的池前辈?”严烜城恭敬道,“久仰大名。”

池作涛来到房门前,高声道:“掌门,严公子到了!”里头喧闹之声顿时停了。池作涛让开道来:“公子请进。”严烜城推门而入。

那大厢房里满是酒味,坐著七八名青年,当中主位自是诸葛听冠,还有十来个姑娘,有人衣衫不整,云鬢散乱,脂粉散落,严烜城只觉尷尬,拱手道:“见过诸葛掌门。”

诸葛听冠却不理他,只將眼睛直勾勾望向严烜城身后,问道:“这是你夫人?”

严烜城正要说话,却听初蝉笑道:“贱妾身份卑微,哪能攀上高枝?贱妾初蝉,住茶花坊,今日是来陪严公子喝酒解闷的。”说罢盈盈一福。

诸葛听冠笑道:“原来是朋友,朋友好。来,坐这儿。”说罢推开身旁妓女让出一个座位。

初蝉领著严烜城来到诸葛听冠身边,道:“严公子请先就坐。”严烜城也不客气,在诸葛听冠身旁坐下,诸葛听冠脸登时垮了。

初蝉道:“严公子让个位置,妾身没地方坐了。”严烜城会意,挪了挪身子让初蝉坐在诸葛听冠与自己中间坐下。

有妓女道:“还有一位爷要坐哪呀?”几个妓女窃窃私语,都因方敬酒形貌特殊,有些害怕。

诸葛听冠指著方敬酒道:“我跟你们家公子谈正事,你站远点。”方敬酒望向严烜城,严烜城微微頷首,方敬酒自去守在门口。

诸葛听冠也不理会严烜城,只是与初蝉攀谈,初蝉身子紧靠著严烜城陪聊。诸葛听冠还真非不学无术之徒,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什么话题都能说上一些,他话多,初蝉也能接话,这两人不愧是风月老手,倒是聊得来,把其余人都晾在一旁。那些公子都是诸葛听冠的酒肉朋友,自是不来打扰,妓女们见著初蝉姿色,自愧不如,也不扰掌门雅兴,唯独严烜城偶尔插话,听著两人閒聊也受教不少。

只听诸葛听冠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怎么昆明城中有你这样的美人,本掌却从未耳闻?”

初蝉笑道:“说起来,掌门还是贱妾的仇人呢。”

诸葛听冠讶异道:“仇人?怎么就是仇人了?”

初蝉笑道:“妾身本是衡山人,因避战乱躲到昆明营生。公子,您点苍大军打到衡山,逼得贱妾流离失所,这还不算仇人?”

诸葛听冠脸色一变,见她神色如常,笑道:“那是我二叔乾的坏事,我是不赞成的。早听说衡山美人多,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捨得打?这不,我就被他害得去不了衡山了。”

初蝉笑道:“终究是推托之词罢了。诸葛然不过是个副掌,没您旨意,哪敢翻天?难不成点苍规矩,副掌大过掌门?”

“他还真敢。”诸葛听冠不满道,“幸好我把他赶走了,也算替姑娘报了仇。”

“这也算报仇?”初蝉嗔道,“贱妾流离失所,从衡山到昆明千里路遥,又是个妇道人家,不知遇过多少危险,幸好有一眾姐妹帮衬,这才侥倖到了昆明。”

“那你说要怎么罚?”诸葛听冠举起酒杯,“我自罚三杯?”说罢连喝三杯酒。

初蝉哼了一声,指著门外道:“打衡山的又不是掌门跟您二叔,这哪算赔罪?”

“那得怎么陪?”

“每人罚三杯。”

“你这是要替天凤楼作生意了?”诸葛听冠哈哈大笑,转头对一名妓女道,“吩咐下去,大包头,每人赏酒三杯!”

“赏酒都是赏姑娘跟客人,也没罚著了谁。”初蝉笑道,“打仗的又不是那些人,掌门让谁跟我赔罪?”

“明日我就叫齐点苍三军,每人三杯酒,向姑娘赔罪!”

“这么大动静,说著玩的吧?”初蝉笑道,“掌门喝醉了。”

“我是掌门,怎么弄不起这动静?”诸葛听冠笑道,“我就是要三军下跪跟姑娘赔罪也不是难事。”

“妾身不信。”初蝉笑道,“掌门连副掌都管不住,还管三军?不过是想骗妾身去点苍罢了。实话说,今晚过后,贱妾就跟严公子走了,他答应要娶我为妻呢。”她说著,又向严烜城身上靠了靠,诸葛听冠目光看来,严烜城一惊,心想我总不能老是懦弱,躲躲闪闪,於是点头:“严某確实打算娶她为妻。”

话完,他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方敬酒,只见方敬酒两眼朝上,像是翻了个白眼,只是距离远,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眼花。

诸葛听冠很是不满:“原来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也不早说清楚。”

初蝉笑道:“那也不是,妾身还没允诺呢。”

诸葛听冠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姑娘不若多留在点苍一段时日,让本掌好好招待!”

“掌门还没说怎么赔罪呢。”

“我让三军向你赔罪,你又不信。”

初蝉笑道:“不说远的,掌门先赏这群隨从弟子三杯酒,妾身就信了,明日就去看掌门表演。”

“这有何难?”诸葛听冠扬声大喊,“池作涛,进来!”

池作涛推门进来,问道:“掌门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每名弟子喝酒三杯,我赏的!你先来!”

池作涛恭敬道:“启稟掌门,属下公务在身,不能喝酒。”

初蝉噗嗤一笑,往严烜城身上又缩了缩,道:“掌门,瞧著不成呢。”

诸葛听冠脸上无光,怒道:“我让你喝三杯酒还不成了?”

池作涛道:“弟子们保护掌门时不能饮酒,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是掌门,我说的话才是规矩!”诸葛听冠把手中酒杯摔了个粉碎。

眾人见诸葛听冠怒了,都是一惊,初蝉忙劝道:“妾身说笑而已,没想为难掌门,掌门息怒。”

严烜城听了这话只觉古怪,这不是更让诸葛听冠难堪了吗?

“若无他事,属下告退。”池作涛恭敬告退。

诸葛听冠大怒:“你们打算几时要反?!”

池作涛停下脚步,弯腰不敢回话。

“你们只听我弟的命令是吗?”

“当然不是。”

“那就喝酒!”诸葛听冠骂道,“三杯,一人三杯,少一杯我都不跟你客气!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点苍的掌门!”

眾人见气氛闹僵了,纷纷尷尬不已,严烜城要劝,才说了“掌门”两字就被诸葛听冠喝道:“这是我点苍的事,你个华山的不要插嘴!”

池作涛默然许久才道:“属下遵命。”

“我要看著他们喝!”诸葛听冠道,“现在就喝!”

一名妓女忙下去传话,没多久,妓院便送来酒杯,百余名弟子每人三杯,池作涛也喝了三杯,恭敬道:“掌门还有其他吩咐吗?”

“出去!看好你的门!”诸葛听冠怒喝。

真是一团糟,严烜城心想。这下只怕非但没法结交诸葛听冠,还得惹怒他,不知初蝉姑娘要怎么收拾?

诸葛听冠脸色极其难看,眾人正自尷尬,没人说话,甚至有人心想不如寻个由头告退,免受池鱼之殃。

初蝉拉著诸葛听冠手臂笑道:“掌门何必跟粗人一般见识?这歉意贱妾收著啦。明日也不用大张旗鼓,我跟严公子去点苍见您就是。”

诸葛听冠神色稍缓,冷笑道:“也不用严公子跟著来了。严公子,你带著未过门的妻子——就真当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吧——上这天凤楼喝酒,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吗?”

严烜城勉强笑道:“在下只是喝酒解闷而已。”

初蝉也道:“严公子真是解闷,只是贱妾无用,不能为他分忧。”

“你闷的也不过就是那五十万两。”诸葛听冠起身道,“你想用个姑娘陪本掌睡几晚来骗五十万两?哪有这么容易!”

严烜城忙起身道:“掌门……”

“行!”诸葛听冠这声“行”一出口,严烜城当即噤声。只听诸葛听冠道:“不过睡几晚嘛,哪来的婊子都没这身价,是我们这帮兄弟还有下边这群弟子一起让她陪著睡一个月,今晚就是我们这帮兄弟先来,你就在旁边看著,等咱们睡够了,再换下面的弟兄。”

“一个月后,你娶她回华山。”诸葛听冠挺胸道,“点苍送的贺礼就有五十万两,不用还。”

严烜城只听得怒火攻心,欲要反驳,却又顾忌这至关紧要的五十万两。这侮辱哪怕自己能受,可初蝉姑娘……

“公子真要把贱妾留下?”只听初蝉轻声求问。

严烜城形同坐蜡。

换了李景风一定不肯,如果是爹跟二弟,他们一定愿意,可自己当不了李景风,因为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绝,甚至还在犹豫。初蝉如果说一声不,或许能给自己勇气,就像方敬酒说的,不被绝境逼著,自己永远就不敢往前走。

难道他又要像当初在船上那时一样,明明最安全的是自己,却要做第一个逃走的人吗?

“初蝉姑娘,我们走!”他说这话时甚至带著颤抖,一把將初蝉拉起揽在怀中。

“下回再侮辱我妻子,”严烜城颤著声音,毫无威慑力,但还是说了,“我一定要你命!”

“公子真是个好人。”初蝉低声道。

“而诸葛掌门……

“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自琵琶中飞出,射向诸葛听冠。

</body></html>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