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5章 金玉良严(中)</h3>
那是一间普通的院落,围墙后传出茶花香气,昆明富裕,这样的院落不少。
严烜城站在门口。“公子打算在这里等到入夜?”方敬酒抬头看看天色。
“妓院不都是晚上营生吗?”严烜城犹豫著。
“点苍掌门今晚就要去天凤楼,这么等下去你来得及?”方敬酒逕自上前敲门,严烜城“哎”了一声,没阻止。
“借不到五十万两,我会很麻烦。”方敬酒再次提醒。
到底谁才是主子,是谁救了你?严烜城心中直犯嘀咕,方敬酒在他后背上一拍,让他挺起胸膛。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睁著圆滚滚的大眼睛,先是打量了一眼严烜城,等目光落在方敬酒脸上,禁不住嚇了一跳,躲到门后只探出半边身子。
“初蝉姑娘才刚起身。”小姑娘问,“你们是哪位公子介绍来的?”
“甄松盛甄爷。”严烜城恭敬道,“在下想求见初蝉姑娘。”
甄松盛是甄丞雪之子,诸葛长瞻的舅舅。照诸葛长瞻所说,这位初蝉姑娘是他舅舅新近时常拜访的名妓,性子不喜张扬,因此花名未彰。
“公子怎么称呼?”
“敝姓严,这是我方师叔。”
“见过严公子与方公子。奴家春蕊。”春蕊道,“姑娘没这么早见客,不过你们来得巧,今日没客人,就不知姑娘愿不愿见。”
严烜城忙道:“我出双倍……不,三倍价钱求见姑娘一面。”春蕊给了他个白眼,掩上门。
严烜城转头问方敬酒:“她刚才是不是给了我个白眼?”
方敬酒点头:“如果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得很乾净。”
过会儿,门又重开,春蕊探出头来道:“姑娘说既然是甄爷介绍的,不好失礼,请进吧。”
严烜城走入院中,过了影壁,见那院子不甚大,过了前院便是大厅,假山流水,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可见雅致。进入大厅,春蕊点起薰香,对严烜城一福:“贵客请稍候。”
她一福之后並未离去,严烜城从未进过妓院,遑论青楼,只是愣著,方敬酒给他个眼色,严烜城仍是茫然,方敬酒从怀中抓了把铜钱,约莫几十文,对春蕊道:“赏你的。”
春蕊接过铜钱福了一福:“谢爷打赏。”那白眼简直藏不住,严烜城这才醒悟。见春蕊离去,要叫回打赏又是尷尬,他这一愣,人已进了內厅。
“公子欠我三十二文。”方敬酒道。
“怎么不提醒我?”严烜城懊恼,若是请不来初蝉姑娘,怕又要起波折。
“我提醒过公子了。”方敬酒回答。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严烜城忍不住问:“方才的打赏是不是太少了?”
“一般妓院不知道,”方敬酒道,“如果在安春阁或群芳楼,应该会被瞧不起。”
“那你怎么不多给点?”严烜城埋怨道。
“我只有这些零角,剩下都是碎银片。”方敬酒道,“她嫌少就给个白眼,受白眼不会损失什么。”
严烜城眉头紧锁,又等了许久,春蕊从里头走出,道:“姑娘有些不舒服,今天不想见客。”
严烜城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我们有要事相求,还请姑娘万勿推拒,哪怕只见一面都好!”
春蕊摇头:“姑娘真不舒服。”说著走到方敬酒面前,將一把铜钱塞回他手里,“未曾招待两位客人,受之有愧。”
方敬酒眼神转冷,春蕊嚇了一跳,退开两步。严烜城怕方敬酒衝动,忙起身作揖,歉然道:“我跟我师叔从未来过这地方,不知礼数,唐突佳人,还请姑娘恕罪。这么著……”他从怀里取出一小锭银两,“姑娘,麻烦您再去劝劝小姐。”
春蕊不收银子,只道:“昆明城里不少姑娘,我家小姐不比那鶯鶯燕燕,茶花坊也不是勾栏,还请公子自重。”
严烜城知道定是当中失了礼数,他早听说青楼作派不比妓院,可惜他不懂规矩,只得哀求道:“严某初次拜访……呃……”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得道,“第一次与姑娘结交,实不懂规矩,不懂礼貌。这样好吗,姑娘您教教我礼数,还请初蝉姑娘给个机会。”
春蕊打量著严烜城:“好吧,考你一个问题,若答出,我就替你向姑娘求情。”
严烜城大喜,忙道:“姑娘请说!”
春蕊道:“我家小姐闺名初蝉,这是什么意思?”
严烜城一愣,踌躇不语,春蕊看他答不出,只道他果真不学无术,於是道:“公子隨便猜猜,猜错也无妨。”
严烜城无奈道:“初蝉当出自『初闻征雁已无蝉』这句,取头尾两字,原诗写深秋月景,以美人喻景,既是说美人爭奇斗艳,也说四时风景各有其美。蝉有嬋娟之意,初蝉喻姑娘年轻美貌,答案一目了然,严某心知断非题面之解,只是著实想不到其他深意,惭愧惭愧,还请姑娘再给个机会,再出一题。”
春蕊张大了嘴,隨即捂嘴笑道:“原来公子竟是满腹经纶。”
严烜城惶恐道:“不敢说满腹经纶,只是恰好读过这首诗而已。”
“我再去问问姑娘。”春蕊面色和缓不少。
严烜城大喜:“好!有劳春蕊姑娘了!”
春蕊又去了,严烜城吊著颗七上八下的心埋怨方敬酒:“我们是来请人帮忙的,你別嚇著人。”
“安春阁遇到姑娘不肯接客,都是祭出皮鞭棍子,快而有用。”
严烜城心下兀自又犯起嘀咕。
这回春蕊回来得极快,问严烜城:“公子真是第一次来?怎么没跟甄爷同行?”
严烜城恭敬道:“甄爷事忙,不便同行,严某也是有急事相求,这才冒昧前来拜访。”
春蕊掩嘴笑道:“既然公子不懂礼数,那我就教公子一点吧。对姑娘家得礼貌,才能討姑娘家欢心。”
“方才春蕊姑娘不在,严某已责备过手下了。”严烜城极尽软言,“还请指教。”
“叫姑娘多生分,叫妹妹才亲。”春蕊笑道,“你先准备银两,这叫拜帖金,公子是初来,我也不刁难,过三关即可,小姐自会出来相见,若是不成,还请公子改日再登门。”
严烜城犹豫道:“在下酒量不行,也不会摇骰子、唱小曲……”
春蕊噗嗤一笑:“把我家小姐当什么人了?就考你残谱、写字跟奏曲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这在下倒是略懂皮毛。”又问,“拜帖金需要多少?”
“看公子心意,一般不低於五两,甄爷头回来访时是二十两。”
严烜城当即包了二十两银子,又给了二两碎银,春蕊却不忙收,而是瞅了方敬酒一眼:“別说赏字,讲个好听的。”
严烜城尷尬道:“惹妹妹生气了,请妹妹喝茶。”
春蕊笑道:“公子学得真快。”当即摆出残谱让严烜城试解。
棋局不难,之后春蕊研磨,严烜城写了“出淤泥而不染”,春蕊正要来看,方敬酒站在严烜城身后,见著了,拿起纸来撕了,道:“写错字了,再写一张。”
严烜城不解,方敬酒看著他冷冷道:“公子嫌她脏吗?”
方敬酒打小便与妓女往来,风尘女子怎会不知自己乾的是什么勾当,夸妓女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哪有几个真心?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严烜城一惊,连忙改了一句:“云深不知处,何方觅佳人”给春蕊,之后又奏一曲高山流水,春蕊才带著字画离开。
“她再不出来,我抓他婢女威胁,你带她去天凤楼。”方敬酒忽道。
严烜城迟疑道:“这不妥吧……”
“你有別的法子?”
严烜城哑口无言。
就这么好一番折腾,时已过午,严烜城腹中飢鸣,所幸春蕊这回倒是来得快,只见她笑道:“公子稍候,我家小姐正在料理餐食,稍后便来。”
严烜城知道初蝉姑娘已经允诺见面,鬆了好大一口气。那春蕊说完话又离开,不久后提个食盒来,在桌上一一摆上鸡、鸭、鱼、豆腐四菜一汤,还有三个酒杯与一壶酒,满屋顿时香气四溢。严烜城食指大动,碍著主人未至,只得忍耐。
又过会儿,只见一名姑娘身著红衣,外披薄纱,从后院走入,走到近前,对著他们福了一礼:“贱妾初蝉见过严公子。”
严烜城见这初蝉姑娘披著一件纱衣,薄施淡妆,朱唇挺鼻,眉目如画,身形婀娜,果然是个美人,尤其走起路来仪態端正,摇曳生姿,忙起身道:“姑娘请坐。”
初蝉坐下,笑道:“让公子久等了,且先用膳吧。”
严烜城听她谈吐斯文,声音清亮,又添好感,心下暗道:“难怪甄松盛如此迷恋这姑娘,確实是千中挑万中选,与一般庸脂俗粉截然不同,若是出身寻常人家,定可匹配门派权贵,不过流落烟花,顶多只能当个妾了。”他早已飢肠轆轆,当下道,“能与姑娘同桌,在下三生有幸。”
初蝉浅浅一笑,为严烜城夹了块鸡肉,但见她玉指葱葱,手腕上淡淡青筋若隱若现。那鸡肉酸辣鲜香,入口香嫩,最是配饭,严烜城不由赞道:“姑娘好手艺。”
这般美貌的姑娘已是难见,何况又有手艺,严烜城心想,这等蕙质兰心,若不是流於烟花,也匹配得起那些权贵弟子,不由得大生好感,又闻到她身上香气,更是心猿意马,心想有如此佳人作陪,也难怪那些公子流连忘返,不由得更加怜惜。
那姑娘食量甚少,严烜城只吃了个止饱,倒是方敬酒默默將四菜一汤吃个乾净,连葱段都不留下。严烜城与他一路同行,知他爱惜食物,不管味道如何,绝不浪费,倒也不以为怪,只是在佳人面前,未免显得唐突了。
饭毕已是未时,初蝉撤了桌子,让春蕊切了盘鲜果,沏了壶香片送上,望了方敬酒一眼,问道:“公子可是来自华山?”
严烜城知道她是认出了方敬酒形貌,夸讚道:“在下確实来自华山,家父严非锡。”想起华山名声,心中不禁踌躇。
初蝉笑道:“听说公子是第一次进闺阁,甄爷从不轻易提起这里,是怎么个因缘际会才让他肯告知公子妾身居所?”
严烜城被提醒正事,忙起身道:“实不相瞒,在下实是甄爷外甥诸葛副掌所介绍,有事相求姑娘。”
初蝉见他神色严肃,问道:“什么事?”
“在下冒昧想请姑娘陪在下去一趟天凤楼。”
初蝉蛾眉微蹙:“怎么去那种地方?公子要贱妾当馒头?”
严烜城不解地问:“馒头?”
初蝉答道:“男人去逛风月之地带的女眷都叫馒头。”
严烜城忙道:“姑娘定是鱸鱼鲜烩,怎么会是馒头!”
初蝉见他全然不懂这些风月话內中意涵,忍俊不住,笑道:“公子要我去天凤楼做什么?”
严烜城也不隱瞒,当下便把借款遭拒,诸葛长瞻从舅舅口中听闻初蝉的名头,希望自己藉此引起诸葛听冠注意的事说了。
初蝉越听越是皱眉:“公子是要以妾身当诱饵,使美人计?”
严烜城忙道:“在下知道此事让姑娘为难,事后定会重酬。”
初蝉笑了笑:“公子或许不知,甄爷至今还未在茶花坊留过宿。”
严烜城未曾去过风月场所,听著有些摸不著头脑,难道说这初蝉姑娘还是处子之身?忙问:“这是何意?”
初蝉也当真有教养,严烜城几番失言,她都不见怪,只笑道:“以行话来说就是金鱼与木鱼,金鱼美丽,却吃不得,木鱼能敲,还有声音。”
严烜城脸上一红,忙道:“在下绝没有轻慢姑娘的意思……”
初蝉微笑道:“公子嘴上说没有,实则心中偏见不少。举一例吧,贱妾说馒头,公子说鱸鱼鲜烩,听著金贵,实无不同,不过是价码高了,其味鲜美罢了。公子未进门就要三倍重金求见,这就是以钞会友之意,想著只要银两使够,这婊子定然屈从。”
她声音轻婉,即便说出粗鄙字眼也不见下流,严烜城很是尷尬,忙解释道:“在下事急,实因身无长物,不知如何请託,方才如此失礼。”
初蝉笑道:“若是如此还就罢了,青楼妓院哪是什么好勾当?妾身也不会自抬身价,把自己当成好人家姑娘,受人白眼理所当然,即便受到侮辱,最多自嘆命薄。偏有一类人,无论妓女窑姐都最为憎厌,那就是自以为尊重,实则心中轻慢而不自知,高高在上,还想救风尘,为人师,指点江山之人。”
严烜城一愣,又听初蝉继续说道:“再说一事,甄爷频繁往来茶花坊,他自重身份,不敢硬来,可掌门不同,我听说诸葛掌门年少气盛、放浪形骸,严公子请我当陪客,若妾身被他纠缠,能躲去哪?在天凤楼那等地方,若有意外,公子能救我不?亦或者公子压根没想到这里,毕竟青楼妓女命已早定,若得千金也不算贱卖。这固是人之常情,可公子现在还敢说您没有轻慢之心吗?”
严烜城听出一身冷汗,觉得这姑娘说得有理,自己心底想著尊重,实则轻慢,也没想过该怎么保护这姑娘,不禁黯然道:“姑娘说的是,严某惭愧,今后必改。”
初蝉笑道:“也不用改,看不起便看不起,只是不用装著尊重,徒增虚偽罢了。”
严烜城迟疑半晌,道:“在下失礼在先,但今日之事重大,仍须请姑娘相助。若是平时,严某势必以死捍卫姑娘清白,然则此刻为华山大局確实无力保护姑娘,只能给姑娘一诺。”
初蝉问道:“何诺?”
严烜城道:“只待事成,无论什么条件,严某都听姑娘的。”
初蝉笑道:“贱妾听说冷麵夫人以妓身入主唐门,传颂千古,贱妾想嫁入华山也行吗?”
严烜城大窘,脸红心跳,一时不敢回话。初蝉见他脸红到耳根子上,正要调侃,严烜城忽道:“当然可以,只怕是严某高攀,委屈了姑娘。”
初蝉一愣,隨即掩嘴微笑:“公子都这样说了,贱妾再不答应倒显得矫情了。贱妾惯常不出院子,这回就隨公子走一遭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正要问该付多少银两,忽又觉得不够尊重,转念又想,即便得罪人也得直说,不然就是虚偽,正在真小人与偽君子间左右为难,忽地念头通达,心想:“我若是尊重她,权当交个朋友,事后再给谢礼也不失礼貌。”当下起身拱手:“多谢姑娘仗义相助,今日之恩,严某绝不或忘。”
初蝉笑道:“公子真记掛著才好呢。”
趁著还有时间,两人商议一番,严烜城不懂妓院规矩,初蝉一一解说,免得他出丑。之后又说好如何引得诸葛听冠注意,如何与之亲近,商议既定,严烜城心下大喜,起身作揖:“多谢姑娘相助。”
初蝉道:“既然要出门,贱妾去换件衣服。”
严烜城只觉得事有转机,很是兴奋,心想初蝉这姑娘不仅样貌出眾,谈吐有礼,更是才学过人,进退有度,难怪甄松盛年近半百还对她念念不忘,时常拜访。又想都说衡山青楼名妓天下一绝,连冷麵夫人也特地招了去当媳妇,当真每个都如初蝉姑娘这般不俗?
他正思索,瞥见方敬酒冷冷看著自己,脸上一红,问道:“方师叔觉得这事能成吗?”
“不知道。”方敬酒回答,“但我知道別的事。”
“什么事?”
“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光。”
严烜城道:“初蝉姑娘这样的人本就少见。”
“连骨头都会被拿去熬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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