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21章 珠残玉碎(上)</h3>
在青城,这场初雪来得和缓,浓重乌云掩著天,沿著天往下,轻轻飘著细碎的粉灰,没有北方如刀的猛烈,是微风夹著棉絮迎面而来,落在枯草与树枝上,像是覆盖住一层白霉。
这场细雪温柔却刺骨,慢,而透凉入骨,李壮有些懊恼自己轻忽这场雪,出门前还嫌弃奶奶囉唆,只在復衣外披件蓑衣就出门,还嘲笑加了件縕袍的爷爷真老了。现在冷风沿著敞开的领口、衣缝间透入,一点点侵蚀,终至让整个身体发寒,如果这风雪忽地转大,那真能冻死人。
要是能喝上两口酒就好了,李壮想著,两年前才解过禁的限酿令,今年又禁止了,附近十里八乡,但凡乡镇上还有点藏酒,都被李堂主徵收。
李堂主的名字他记不得,只知道有水,计堂主是这一次领军的首领,他是掌门派来帮计堂主抓四爷的副手,打垮了唐门的队伍,现在正围著播州城,播州城离镇上很近,才二十几里,李堂主的人第一次来时倒客气,只说了命令,要村里把酒送去营寨,第二次来搜时,態度就不怎么好了,抓著藏酒就重惩二十杖,藏酒超过三石就犯那个……什么罪?囤积罪?大概是这个词儿,得关,真奇怪,家里藏著酒碍著谁了?
昨晚就起雾,清晨雾气越发浓重。“爷!”李壮喊声,“咱们別上山,附近砍点就好。”
李远回头看看年轻的孙儿,又抬头往山坡上望去,“周掌门下过令,没碗口粗的树不能伐。你知道怎么看吗?”
“知道,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抱怨,“爷,这大清早又没人瞧见,大不了多捡些枯枝回去。”
“这都几月天啦,山底能捡著的柴火轮得到你?”
“家里囤的柴火够过冬啦。”
“只够勉强,你怎么知道今冬有多冷。”李远逕自走著,“你这娃儿贪懒,播州城瞧著难打,要是李堂主派人来征柴火,你敢不给?要是家里缺了怎么办?冬日上山,险吶。”
李壮被这寒意侵蚀著,看见爷爷的身影就要隱没在雾里,连忙快步跟上:“爷爷。”
“冷不,我这袍子让你穿。”
“我年轻,气足。”李壮嘴硬回答。
“让你逞强,学个乖。”李远呵呵笑道,“等会伐柴,身子暖,就不冷了。”
到了山腰上,李壮挑目望去,雾气还在山腰上,能看见李堂主的营帐与播州城遥遥相对,灰濛濛的,那营帐排布得跟棋格似的井然有序,迎风飘扬的竹剑旗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有一张写著他认不得,难懂的大字,特別大又张扬的旗帜,那肯定是说书人嘴里以前叫將军,或者元帅,现在都叫什么统领,那个计堂主的营帐。
李堂主他没见过,他只见过那些来镇上要东西的弟子,有时候要粮,有时要盐,要酒,最近这次最怪,来討一缸生辣椒,一开始还有给银两,后来都让连掌门垫付。
播州城已经被困著几个月了,两边打了好几次,战场离镇上只有二十几里路,秋高气爽时,能望见瀰漫的尘沙在远方扬起,偶尔还有浓密的黑烟腾空,初时乡里们还好奇瞭望著,好事的会爬上高处,胆儿大的甚至走个几里去看,估摸著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张开双手的拇指食指对著一棵树比画,他手大,勉强把树圈住,觉得这棵树还是比碗口大,於是抡起斧头猛力一斫,劈出一道裂缝,砍柴是个本事,不是年少力壮就干得好,十五岁后,他比腕力的时候没输过爷爷,比砍柴的时候,爷爷总是比他快,爷爷会老,自己的力气得长得比爷爷老得快,才能扛得起家,他奋力几斧子,咖拉拉,大树应声倒下,转头望去,只听“嘿”的吆喝声,接著是木柴应声倒落的啪啦响,爷爷已经在裁树,李壮又望向山下,雾气更低了些,朦朦朧朧,播州城与营寨都渐渐模糊。
加紧干活,干了活,身子就不冷。
“嘿——”啪啦“嘿——”啪啦,爷孙两人的吆喝声,在寧静的山谷间此起彼落。
“爷,你说播州城打得下吗?”
“应该能打下唄,唐门那崽子不就被打垮了,还是四爷开城门去救,要不都得成肥料。现在城里几万人等著吃喝,这冬天怎么过?”
“城里粮多,四爷把义仓的粮都收了。”
“那时节还不冷,等入了冬,他们得烧房子。”
“爷你站掌门呢。”
“什么我站谁?哪个掌门?”挥斧子的身影在浓雾中逐渐转成个稀薄的身影,只有一声声落斧的声响。
“我说――爷你是站掌门贏,是吧?”
“咱们站谁有啥子紧要,难不成你站了谁,还去帮人家打仗?过你自己的日子唄!他们打他们的,跟咱们没关係,最好也没有关係,咱们供点米、酒、柴、供点铜钱也行,就是別跟咱们扯关係。”
“四爷对咱们挺好的,我是说——四爷在播州住得久,他还来过咱们镇上。”李壮见过沈从赋在马上巡视的模样,整齐的头髮,錚亮的盔甲,白马银鞍,脸上带著笑,好看得很,像戏台上的赵子龙,赵子龙忠心耿耿,这么个好人物会造反?“周掌门也带著弟子跟著四爷进了播州城,这附近才归著连掌门管,周掌门跟著他总有道理。”
“四爷是对咱们好,不过掌门才是主儿,掌门对咱们好,四爷听他的话,才对咱们好。周老爷听四爷的话,才对咱们好,说到根底,是掌门对咱们好,咱们才会好。”
“老掌门对咱们也好,谁知道他们家闹什么事。”
“小崽子烂舌根。”李远停下斧头,左右张望,怒骂,“让人听见,打烂你屁股都是开恩的,管不住耳朵听胡话,也管不住嘴吗?我给你两巴掌教你当哑巴。”
“山上又没人。”
“跟你说个理,四爷有本事,自己跟掌门说理,分辨个对错出来,带著唐门的人来算啥子,咱青城的事,轮得到唐门指指点点?就这么件事,就知道四爷理屈,理屈了才要找帮衬。”
李壮见爷爷罕见地动怒,只觉他小题大做,低头望去,只见浓雾已笼罩山腰,已经看不见营寨与城池。
“干你的活。”李远喝叱,“多动手脚少动嘴。”
李壮不敢再说,只是劈柴,白雾笼罩住身周,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云雾里,彷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与眼前的断木,斧子一斧斧劈下,一株大树支解成一块块零散的碎木。裁完树,李壮蹲下身子,用绳索將木柴捆起,这些木头还得搬下山。
“爷,你在哪?”
“我在这——”声音从雾里传来,有些模糊,李壮除了自己跟脚边的木材,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雾瞧著会落地。”李壮喊道,“看不见路,下不了山啦。”
“等雾散唄,还能怎么办?”雾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身子一缓下来,那寒意就开始发作,本以为等到天亮就会回暖,哪知道越发冷了,这狗逼的天气,说变就变。
冬日来临时就是这样,你一天天过著,衣服也不会多穿,你觉得无所谓,甚至以为今年会是个暖冬,轻易就能挨过,然后就有那么一天,一阵突来的北风带著让人猝不及防的寒意,你不以为然,等到一场阴霾的小雨过后,又或者如今日这样的冬后初雪,你不得不披上大衣,缩在火炉边瑟缩,然后你会发现冬天真的来了,这时才想起,或许几天前那阵北风早已提醒过你,这个冬天是你避不过终將来临的考验。接著往后的日子,復衣、夹里、棉袄、蓑衣、斗笠,会一直跟著你,还有最重要的,炉旁的火柴足够吗?
凛冽的寒冬来临时,往往就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李壮呵著將要冻僵的手指,扑面的湿气与汗水在蓑衣里內外夹攻,又冷又湿,他想儘快逃离这场大雾,回到有火的家中,太冷了,比刚上山时还冷。
“乖孙!冷吗?”雾里的声音问。
“没事。”李壮现在不是逞强,而是真怕爷爷担心,但他的声音藏不住颤抖,“我还行。”
“要不穿我这件袍子?”
“不用了爷!”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別动!爷!小心摔著。”
他们相距不过十来丈,但现在连自己方位在哪都看不清。
“要不你起个火?”李远喊道。
“木柴没晒过,跟泡在水里似的。”李壮搓著手,他的草鞋也被雾浸湿,寒意从脚指蔓延上,道,“爷,你不用担心,等日出,雾散了就好。”
“你別病著了!知道这么大雾,今早就不出门啦。”
“我说了没事。”这回轮到李壮有些生气,“咱们家缺柴,今天不来,明日儿更冷,更遭罪。”
明明这话方才爷孙两人才说过,还是反过来说。
“我过去找你。”
“別!走歪了得摔!”他们在山上伐木,地形崎嶇,这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一不小心就得摔入山凹里,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到哎呦一声,李壮大惊,“怎样了?”
“没事!唉!崴了一下。”
“爷!”李壮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忽地听著一声呜——呜——的低喘声。
李壮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
“爷,你听见了,那……那是什么声音?”
“別说话!”爷爷的嘱咐低声传来。“別乱动。”
李壮不敢动,也不能动,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巨物踩踏在泥雪地上的声音,声音很沉重。溅起的泥巴啪嗒有声,那是头猛兽,正向他们靠近。
呼——呼——沉重的鼻息声在白雾中迴荡,很近,可能不到十丈,声音很清晰。
是黑瞎子?不,不要是黑瞎子,现在是冬天,说不定是食铁兽?无论是黑瞎子或食铁兽都不是好事,食铁兽绝没有外表看著温驯,他们能啃著竹子,一巴掌把人脑门打飞,真要说差別,他们很少因为饿就攻击人,但黑瞎子饿的时候什么都敢咬,而且会紧追不捨,他们跑得比人还快,根本没法逃走。
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以前李壮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很嚇人,但他从不知道,白也能如此可怕。
声音越来越近,沉重的鼻息声声音转变成隆隆的声音,像是狗鸣,但更低沉,更雄壮。
忘记了所有寒意,李壮心跳越来越快,他握紧手上的斧子,想著如果那畜生靠近,给他脑门一斧子,但手却软了,不止手软,脚也软了,一阵阵冷汗沁出,又干掉,沁出,又干掉,体温忽冷忽热,拖著笨重躯体的脚步声在一片不可见的白中逐渐靠近,李壮快冻僵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像是一百只从没洗过澡的狗被淋了一身尿,身上还掛著腐肉的那种味道。
尿臊味、狗臭味、腐肉味,还有恐惧,李壮胃里一阵痉挛,几乎要吐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走!
呜——喔——
巨大的吼声震盪他的耳膜,李壮捂著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只知道,那野兽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得像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只巨掌扑下。
不要再靠近了,李壮的嘴巴忍不住张大,他想喊,喉咙乾燥。
轰隆隆的声音低鸣声从远方传来,那又是什么声音,李壮根本无法分辨,他浑身战慄,
嗷——
伴隨著惊天动地的长嚎,一张巨大的黑脸从李壮右前方的白雾深处探出,像是一颗凭空冒出,悬浮在空中的飞头,那是张巨大的脸,九尺多高,脸颊两侧灰黑色的鬃毛向后炸开,凸出的鼻尖上沾著细雪花,扭曲的牙齦里张著犹如利刃的巨齿,是一只饿疯的黑瞎子!
啊——李壮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畜生——”紧接他惨叫后的破口大骂来自爷爷。
许远高声大叫,“畜生!我在这!”
劈里啪啦是乱扔而来的柴块,每块都有一尺半长,五寸宽,厚重沉实,李壮护著脸,其中一块打在他手臂上。
“畜生,我在这!你过来,吃我一斧子!”许远高声大叫。
被惹怒的黑瞎子立即转过身去,几乎是瞬间消失在白雾中,只留下狂野暴躁的怒吼声迴荡在空中,还有腾、腾、腾逐渐远离的巨大脚步声响
“爷爷——”李壮大喊,也学著许远那样,朝著黑瞎子离去的方向丟出好不容易砍好的木柴,轰轰的低鸣声仍在耳边迴响,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快逃!”许远的声音在茫然的彼端传来,“趴在地上爬,快逃!”
“爷爷!”李壮想衝上帮忙,他提著斧子,但找不到方位,能看见的只有周围不足一丈的地面,他只奔出几步,趴的一下被绊倒在地,手上的斧头跟著滚入白雾中,李壮没看清楚,只在地上拼命摸索这唯一的武器。
“別过来——”许远的声音传来,“你是个男人!要是我回不来,你得扛住这个家,想想你娘、你妹、你奶奶,家里要有男人,快逃,別过来—--”
爷爷的声音也逐渐远离,他也在逃跑,但这浓雾中他能逃去哪里?他逃得掉?李壮眼眶一酸,高声大喊“爷爷——爷爷——”
接连几声大喊再也没有回音,许远趴在地上不住摸索,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一片白茫茫,唯有细碎的雪花在周身不住飘落。
斧头!斧头在哪里!爷爷,爷爷在哪里?黑瞎子在哪里?现在到底怎样了,爷爷逃走了吗?黑瞎子跑了吗?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藏在那白雾深处
古怪的低鸣声更加剧烈,细细的,飘在空中,那是地鸣声吗?该死,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终於摸著那根趁手的木棍,一抽回,是斧头!李壮大喜,正要起身,忽地,黑瞎子的咆哮声破空而来,彷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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