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怒吼把他好不容易聚集的胆气震没,爷爷,李壮眼泪绷了出来,他將斧头抱在怀中,失声慟哭。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爷爷,只能请菩萨保佑爷爷平安,哪怕机会渺茫……

李壮趴在地上,缓缓地爬著,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个吼叫声,自己不能再出事了,出了事,奶奶、娘、妹妹,家里就只剩三个女人。

他得活著,为了这个家,所以得爬著,爬得很低,很矮,拋去所有人的自尊爬著。

爬著,爬著,很慢,爷爷的声音消失了,黑瞎子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那古怪的轰轰声还在耳边,他继续在白雾中爬著,爬了许久,到了一处断层,下面被白雾笼罩,他不敢往前爬,怕那是一座断崖,只能沿著断口处边缘前进。直到他感觉疲累了,被柴块击中的手臂渐渐传来剧痛,他撞到一堵山壁,安全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靠著山壁不住喘气。

那吵闹的嗡嗡声渐渐平静,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淡了,直到他看见眼前一棵树木从白雾中隱隱现身,他才確定这不是错觉。

他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没见著太阳,不知不觉间,雪也停了,那吵闹的轰轰声也消失了。

好安静的一片,白与黄的大地渐渐清晰,鼓动的心逐渐平息,心跳跟呼吸慢慢恢復正常,这瞬间,劫后余生的李壮竟感到一股不知哪来的平静,

山路逐渐清晰,李壮拾起斧头,小心翼翼往山上走,他其实没爬多远,那一段漫长的爬行,原来不过只有一百来丈,他回到砍柴的地方,地上四处散落著零碎的柴块,就在爷爷砍下那棵树附近,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跡,跟零碎的蓑衣,再往前,就是山上的树林。他提著斧子走入树林,专注而紧张。

什么都没看见,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爷爷。地上有条拖曳的痕跡,往著山林深处去。

他放低斧头,眼泪不住流下,平静地回头,將散落在地的柴堆一一捆起,绑得结实紧密,扛在背上,沉重的柴堆压得他肩膀一沉。

临走前,他再次望向山下,不由得一愣。

播州城的城门大开,大批的百姓走出城外,而原本井然有序,壮阔威严的营寨,此刻已经破败,鹿角被摧折,歪斜的倒落一旁,残破的营寨正在燃烧,数条笔直的黑色浓烟像是回家似连接著乌云。那张他没见过的帅旗必定也已断折,在营寨后方有一群群人正往著镇上的方向四散奔逃,还有一群人骑著马匹追赶,他们举著与青城不同的红色旗帜,那是唐门的顏色,上面绣著藤蔓吗?这些人有一部份混在一起,逃走的人正在溃散,倒下,而追逐的人正在屠杀。

雾散了,雪停了,乌云低沉,深山老林如此静謐,李壮又开始觉得冷了,像是作了场梦,但他知道,在这片大雾中,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抹了抹眼泪,接下来,自己还得扛著这个家。

沈玉倾走出钧天殿,冬日的阳光在午后带了点温暖,沈未辰刚巡过青城,与夏厉君从阶梯下走过,沈玉倾打了招呼:“小小!”

沈未辰走上阶梯,皱眉道:“哥怎么不披件外衣,冷呢。”

沈玉倾笑道:“恰逢冬之末阳,暖得很。”

沈未辰笑道:“你还有心情调侃儿,我受不得留这受你讥嘲,还是离了青城吧。”

“景风都还没回来就急著走?”

“还说,这青城我是片刻待不住了。”沈未辰轻声道,“哥,让我去吧。”

沈玉倾摇摇头,“不是我不肯,谢先生说的话你也听见,你去也帮不上大忙,现在留在青城,还是活棋。”

沈未辰跟在沈玉倾身后,“哥你要去哪?”

“探望李堂主的伤势,你要来吗?”

沈未辰点头,三人到太平阁,见沈连云从里头走出,对著沈玉倾恭敬问安,沈玉倾料无好事,进入太平阁的客房,果见李湘波胀红著脸,显然怒气未歇,沈玉倾来到床边,问道:“李堂主伤势好些了吗?”

“感谢掌门探望,敢问掌门,唐门跟点苍那群畜生到哪了!”李湘坡怒道,“属下要將功赎罪!”

李湘波翻身要起,一起身,伤口绷裂,右肩后血染棉袍,腰间绷带也渗出血来。

“连云堂兄跟你说什么,你都別掛在心上。”沈玉倾道,“你安心养伤,我已调来其他人领军。”他本想说已调来姑丈彭天从守城,但想到两人不合,便就改口。

“他们到哪了?”李湘波又问一次,语气愤恨。

“先养伤,青城还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沈玉倾脸色一沉,“你用的是朱大夫留下的伤药,府里库存有限,除了小小,连姑丈都没有,你这一动,又得浪费。”又道,“你若要轻举妄动,惹我心烦,本掌只好送你回家养伤。”

“我不回家。”李湘波咬牙切齿,只得躺回床上,道,“掌门厚恩,李湘波必肝脑涂地以报。”

沈玉倾知道沈连云必然狠狠讥嘲羞辱李湘波一番,他是沈玉倾亲信,但人缘不佳,而他也乐於人缘不佳,这固是他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本性,却也是他最大的价值之一。

沈连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沈玉倾清楚自己做什么,他不以为意,是深知自己的人缘越差,对沈玉倾的价值越高。

沈玉倾性格宽厚,易失威严,就必须有一个严厉的重臣替他督看下属,谢孤白曾是那个人,但大哥不够阴狠,重病之后,更少那种狠戾之气,沈连云却是眾所周知,心狠手辣之辈。

沈玉倾在李湘波床边坐下,道,“你是需要將功赎罪,更需好好养伤。”

“我能打下播州……”李湘波喃喃道,“如果不是那场大雾。”他怔怔说著,眼眶竟有些泛红,沈玉倾相信这不是为了青城,而是自觉受了委屈,错失一场大功的难过。

“只有唐门我才不怕,那里头有点苍的人。”李湘波恨恨道,“跟我们交战的弟子有人使点苍辖內的武功,而且人数不少,那是唐门跟点苍的联军!”

夏厉君开口道:“探子没瞧见点苍的旗號。”

已经到了探子能瞧见的地步,那唐门跟播州军离青城很近了?李湘波吃了一惊,道:“他们到城外了?”

“还没。”沈玉倾道,“还有二百里。”

播州与青城之间无其他城池,虽有几个小关口,但李湘波这一败逃,唐门星夜追击,李湘波连败军都来不及收拢,把那几个关口丟尽,现在唐门兵临城下,只在数日之间。

“掌门打算如何应敌?”

沈玉倾拍拍李湘波肩膀,“我是来探望你,不是添你烦恼。”说罢站起身来,道:“本掌走了,你好生养伤。”

沈未辰也道:“李堂主,之后打唐门,还有你立功的机会,你要能拿下冷麵夫人,那可得在史书上记一笔了。”

李湘波讶异道:“以后要打唐门?”

沈玉倾道:“唐门、华山毁弃崑崙共议,天下共诛之,不会只打完这一仗就罢手,青城报仇时,还要李堂主用兵。”

李湘波喜道:“多谢掌门。”

“还是你懂安慰人。”离开太平阁,沈玉倾笑道,“几句话就安抚李堂主。”

“表哥说他为了立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沈未辰笑道,“哥还威胁要送他回家呢。”

“你好好整顿你手下的卫枢军,要是唐门真打到城下,还得靠他们呢。”

他们兄妹二人虽然嘴上说笑,但內心沉重无以復加,李湘波这一败,几乎让唐门兵临城下。

魏袭侯传来武当遭袭的消息后,沈玉倾已心惊,如果不是顾忌唐门船队,派人去救武当,顺势拿下襄阳帮,那是再好不过,华山看准了武当周围无可援之人才出手,当下沈玉倾便想过,这未必是华山等著的机会,而是早有计画,等行舟子的信件一来,沈玉倾立即招来谢孤白与沈未辰与各堂堂主商议,华山倾其所有直取武当,汉中空虚,沈连云提议从巴中派一支队伍,去汉中烧杀掳掠,毁其根本。

谢孤白却道,华山不会料不到这一举,汉中不是有伏,那就是个诱饵,唐门已经牵制住南充的兵力,船队也与三峡帮遥遥相望,而今华山扼住长江下游,播州未下,局势曖昧,烧毁汉中只是报復,但无益战局。

沈玉倾拒绝这提议,这点仁心,在此刻显得重要无比。

“行舟子没死,华山不会继续打武当。”谢孤白道,“徽地是行舟子发跡处,是他的地盘,有支持他的门派,而且已经有准备,取徽地不会这么轻易。”

“唐门跟华山联手。”沈连云冷笑,“当初华山要找唐门麻烦,还是青城拦著,杀子之仇呢。”

倪砚道:“不若发信给朱爷,让他灭了华山,陕地以后就是铁剑银卫的。”

“朱爷要动手早就动手,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事。”谢孤白道,“他也在等一个机会,等他觉得所有门派两败俱伤,对崆峒最好的机会,他才会出手。”

“朱指瑕也是个混帐。”倪砚回答。

谁不是混帐呢?

“通知计老,必须儘快取下播州。”谢孤白道,“华山如果沿江而上,青城会遭困。”

然而计韶光不仅没有取下播州,一场不知哪来的大雾,让青城没有发现突如其来的唐门援军,营寨大破,李湘波捨命断后才护住计韶光撤退,几乎把命送在播州,计老说,虽然没有看见点苍的旗號,但里头一定有点苍弟子。谢孤白判断唐门无此兵力在南北布置,还有余裕奇袭营寨,解播州之危,甚至想反围青城,必然是向点苍借兵,点苍表面不动,实则暗助青城。

接连的噩耗,局势的转变就在一瞬间,四叔反守为攻,已经兵进城下,原来之前唐门所有的驻兵不动,只为牵制青城,分散兵力,等待华山?现在青城受困,唐门带著点苍借兵,还有播州守军,来势汹汹。

沈玉倾下令召回巴中人马救援。

“巴中人马要回青城,得渡渝水,沈从赋的人马对会先到青城。”谢孤白道,“渝水上有唐门船队,假若彭天从渡河之后,唐门船队断其后路,沈从赋对巴中地形瞭若指掌,率军绕过青城,拦住去路,与唐门前后夹攻。”

“巴中守军必遭歼灭。”谢孤白道。“唐门也很清楚这件事,对唐门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渝水,如此合围之势已成,这样才真的將青城死死包住。谁出援就打谁,分而击之,若不来援,就困死青城。”

局势险恶无比,他们必须先击退渝水上的唐门船队,而华山船队很有可能正收拢襄阳帮的船队,在追来的路上。

“必须將唐门赶出渝水。”谢孤白道,“否则,青城不止是危险而已……”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的意思,唐门控制住渝水,青城就完了。

送走沈未辰与夏厉君,沈玉倾在校场上閒步,远远望见苏银箏走来。

“掌门。”苏银箏立刻打了招呼。

青城若危,得把这姑娘送回嵩山,不过华山与嵩山交好,料来不会为难苏银箏。

“你这几天你脸色不好。”苏银箏问,“我听说有不好的事?”

“我脸色不好吗?”沈玉倾讶异,他不想让家人与守军担心,始终保持平静,喜怒不形於色是他练了许多年的功夫,除了小小,连许姨婆、彭绿燕也没瞧出他心事,怎么这小姑娘就能看出来?他脸色不变,笑道,“不过打了场败仗。胜败兵家常事。”

苏银箏望著沈玉倾上下打量,沈玉倾素知他古怪,也不以为忤,许久后,苏银箏抓著沈玉倾的手。

“无论多难,沈公子都不会有事,不是否极泰来,就是逢凶化吉。”

沈玉倾笑问:“这两个有差別吗?”

“当然有差別。”苏银箏道:“逢凶化吉,是坏事没有发生,就一个有惊无险。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就得是坏到极点,不能更坏了?才会变好。”

“嗯!”苏银箏大力点头,“否极泰来还是得遇到坏事,还得是很多坏事,才会起死回生。”

“所以坏事还是发生了。”沈玉倾笑问,“你说青城这次是否极泰来,还是逢凶化吉?”

苏银箏道:“这得让我回去算算。”

“那你帮我算?”

“命是越算越薄,不算还有转圜,算了就是註定。”苏银箏摇头,“除非沈公子一定要我算,我就为沈公子偷窥天机。”

沈玉倾哈哈大笑:“沈某不敢偷窥天机,仙姑千万別为了我折损仙寿。”

苏银箏嘻嘻一笑,道:“掌门这么有空,我陪掌门散步好吗?”

明明是想自己陪著他,沈玉倾莞尔,却不拒绝,任由苏银箏挽著他手臂閒走。

笑吧,別让身边的人担心。

谢孤白说过,这场仗最重要的是求援,没想是青城找不著助力,唐门反倒拉拢了华山、点苍。青城就这么令人忌惮,值得三大家联手覆灭?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沈玉倾苦笑,抬头望天。

爷爷,这跟你教得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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