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义怒道:“通州弟子能打陆战的都调去打播州了,现在七成是襄阳帮跟三峡帮弟子,你让他们打陆战,你怎么不叫鱼跟著兔子跑步?!”
“你们打贏不就没这么多事了?”魏袭侯摇头,“败军之將不言勇,更別指点江山!”
苗子义不由得气结,怒道:“那你打算怎么救青城?”
“自救就好。”魏袭侯道,“塞住河道,华山那群崽子要是带著粮来更好,要是想速战速决,我能拖到老严他儿子当爷爷。他要想慢打,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运粮,等他受不了退兵,我们再慢慢回兵去救青城。”
苗子义不会打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忽地一个念想浮起,怒道:“魏袭侯,你该不是想靠著这上万弟子占地盘当主子,这才见死不救吧?”
魏袭侯嘖了一声,对赵弗、李况说道:“你们先去办事,我有话跟苗队长说。”
那两人自去了,魏袭侯对苗子义道:“知不知道你这话会乱我军心?要不是咱们还有点交情,我拿你下狱都是轻的。”
“他娘的,你连掌门的老婆都敢抢!要不是我拦著,你早被许帮主打死了,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渝水上游没了。”魏袭侯也不发怒,耐著性子像是跟个孩子解释,“水路上被华山唐门夹击,胜算渺茫,断了水路,咱们这时候走陆路回青城也有被华山夹击的危险,既然回不去,那也不用跟华山打,守著就是。要问就问掌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凿船断路再打渝水这场仗,也不至於输了之后让通州进退两难。”
“要是凿断水路,咱们还能活著回来?奔逃上岸,水面上的船只不被唐门烧光?那是掌门为三峡帮留退路!”苗子义道,“我们对华山是上游,三峡帮跟襄阳帮擅长水战,比华山强得多,断了水路阻断唐门,咱们打退华山再去救掌门。”
“你都说了这些弟子长於水战,打完华山,带著这些死伤惨重的弟子去青城救围,送死吗?”
“难道你就什么都不做?”
“对。”魏袭侯道,“我只守城,要是不满,你自去向掌门告状,不过你只能一个人回去,三峡帮弟子必须交给我御敌。”
苗子义大怒:“我操你娘!……”
“咱们一起打过华山,是战友。”魏袭侯沉声道,“別逼我给你难堪。”
苗子义虽然光火,却无可奈何,只能怒道:“我这就去稟告掌门!”说完就走,再不回头。
苗子义很忠心,但他不懂掌门志向,魏袭侯想。打从联姻唐门开始,掌门就奔著当天下共主去了,否则唐门也不会这么快跟他翻脸,崑崙共议撕破只是早晚的事。
不能惨胜,尤其是冒著如此巨大的风险,用不足一成的胜机求一个惨胜。现在不是前朝那时节,路上拉个壮丁套几个铜皮竹片当甲衣,拿根木棍绑著菜刀就能打仗,现在的弟子都学过武,连当年入侵的蛮族铁骑也是少则三年多则十几年的练家子,子弟兵死一个就少一个。青城不能惨胜,活在这世上的青城弟子,一兵一卒都是掌门的底气,如果因为这场战事弄得如衡山一样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年不能恢復元气,那不是西北三派会被崆峒吞併,就是西南两派要被点苍吞併。
自己可是把身家都押在掌门身上了,不只要贏,还得保住青城的实力,贏得有意义。
现在青城守军不足,局势並不乐观,魏袭侯不知道掌门要如何应付,忍不住嘆了口气。如果真有不幸,说不定自己得去当朱大夫的手下了。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真把华山当傻子,这会是场硬仗。至於青城那边,只能希望掌门睿智,或者谢先生又能出什么奇策了,总之自己是想不出办法的。
※
“有办法。”谢孤白抱著手炉靠坐在床上,他没有因渝水大战的惨败而受惊,虽然整个青城早已乱成一团。
沈玉倾听著。
“宵禁,关城门,即刻驱赶除弟子眷属外的所有百姓,財物一任取走,粮食牲口一粟必留。所有弟子上山伐柴,三日后焚山。百姓若敢留在城內,年过五十皆斩,十岁以下溺毙。让沈连云造名册,发告示,若有习武之人愿投军共抗外敌,待遇从厚,亲眷可留城內。另徵召民夫五千人服劳役,需选三十岁以下能负重两百斤精壮无病者,选用后免税三年,赠田一亩,亲眷可留住通州,皆造册管理。”
沈玉倾听著,越听心跳越剧烈。
“这是你不肯扰通州百姓的后果,那就只能扰青城百姓了。”谢孤白道,“我早说过,世上的事不会总能两全。”
“能稳操胜券?”
“魏袭侯如果没来救青城,就有机会。”谢孤白道,“战场上从没什么稳操胜券之说,就如同谁也不知道唐门还有多少五里雾中。”
“然后派人到达洲通知楚夫人,只能死守,不能出战,出战必败。”谢孤白別开眼不去看沈玉倾,“自作主张很容易害死青城。”
沈玉倾像是明白了什么,良久后道:“我会派人通知娘。”
“掌门还不肯下决心?”
“我到底为什么要当青城掌门?”沈玉倾起身回问。
“以前是为了照顾百姓,之后是为了理想,再之后是为了保护家人。”谢孤白回答,“每个成就霸业的人都是这样。”
“保护家人就是最后了?”
谢孤白不语,许久后道:“应该是最后。”
如果运气好的话——谢孤白没把这话说出。再到后来就是为了贏,因为已经付出太多,所以必须贏,最后的最后就只会为了自己。
“驱赶年轻人,让他们离开青城另谋生路。”沈玉倾道,“减少人口,华山运粮困难,未必能久撑,而且他们没有信义,华山一退,我们就有机会。”
“年轻人才能干活,我们需要苦力守城。”
“青城人很多。”沈玉倾道,“就算留下来的是老幼跟女人,人数也可以替代年龄。”
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有多余的慈悲跟侥倖的念想?
“派小妹去通州。”谢孤白道,“通州缺大將。”
“魏袭侯不行吗?”
“华山倾全派之力而出,我们要更小心,如果魏袭侯出意外,小妹可以掌大局,如今已经容不下半点风险了。”
沈玉倾没有起疑,点点头,道:“好。”
让小妹留在青城不出战是对的,谢孤白心想,沈玉倾可以仁慈,但自己不能。
※
“恭喜瑞叔父打了一场大胜仗,將三峡帮船队歼灭过半。”唐绝艷笑道,“太婆派我来祝贺你。”
唐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腰道:“侥倖获胜,怎敢劳动二姑娘大驾。”
是真的侥倖,若不是太婆嘱咐唐瑞刚打了胜仗不宜责备,免得影响军心,唐绝艷会说得这叔父抬不起头。
当初唐门家变时,五里雾中便几近用磬,为了这场大战,內坊四年来日夜赶工,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这批五里雾中也仅仅够一战的分量,原本打算用来攻取青城,可这叔父倒好,才打第一场水战而已,就先被青城夜袭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被逼得拿出五里雾中击退敌人,还让对方近半人船退到通州,追都追不上。
平庸之辈已经是对他的夸讚了。
太婆说过,九大家中其实唐门最缺人才。唐门素来对宗室委以重任,甚至需要按辈委用,要从这些宗室紈絝里找出人才本就困难,还阻绝了其他门派人才投靠的念想。但这弊病根深蒂固,若想改革,宗室们必然团结一致反对,唐门需要靠宗室护持,太婆自己当年就得靠唐绝与唐孤支持,掌事之位才能坐得安稳。
就因为唐瑞这一仗惨胜,才逼得自己以颁赏为名亲自督军,唐绝艷心中恼恨。眼下最大的麻烦是靠著仅剩的一丁点五里雾中,要如何攻下青城?
※
已是子时,沈未辰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所以她很快察觉有人在门外徘徊,肯定不是巡逻弟子,若说是大哥,听脚步也不像,反而更像是……
“谢先生,是你在门外吗?”沈未辰坐起身来。
没有回应,但人也没走。
“谢先生?”沈未辰又问了一次。
许久后,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小妹,是我。”
虽然谢孤白住在青城家眷所居的长生殿,但素来谨守分寸,从不来女眷房间,更別说深夜来访,沈未辰料知必有要事,取了件皮裘披上,点起油灯,轻声道:“我还没睡,谢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谢孤白背著身后的月光,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样有些模糊。
“小妹刚哭过?”他站在门口,並未进门。
“想到了外公与师父。”沈未辰黯然,“我是卫枢总指,白天当著卫枢军得顾著身份。”她苦笑道,“现在我就跟大哥一样,隨时都得装著端著,他那苦,我现在也受著了,倒是我的苦他没受著,吃亏了。”
谢孤白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却敷衍至极。
“谢先生不进来?”
“不便。”
“没什么不便。”沈未辰笑道, “你才不是来安慰我的,我不信你要说的话三两句就能说完,要不你才不会这么晚敲门。”
谢孤白犹豫许久,仍站在门口不动,沈未辰不免起疑,笑道:“谢先生,外面风大。”
终於,谢孤白踏入了房间,低头看著脚下的影子。
“我有事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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