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24章 险象环生(上)</h3>

崑崙九十三年 五月

“玉儿!”沈从赋领著二十余骑驰马来到城下,依然是那身白马银枪,盔甲在烈日下的反光能在城墙上照出个晃动的光块。“叫玉儿出来见我!”他喊道。

“四爷您说什么呢?”李湘波眯著眼,捏了捏袖里的飞刀。他特地让匠人打了把飞刀,足有半斤重,比他惯用的飞刀重两倍,为的就是能射得更快更远。通常飞刀杀人只能在四到五丈间,他以內力掷出的飞刀则可在十丈內取人性命,而现在这把能把距离放大到二十丈內吗?

沈从赋策马上前几步:“李统领,叫玉儿出来!”

“四爷……您……”李湘波故意把声音降低,让沈从赋听不清。

“你说什么?”

“四爷,您过来些。”李湘波又说了一遍,这回字都黏成一团。

“李统领,我惦记著你的飞刀!”沈从赋道,“別试了,在播州你都射我不著,现在更没机会!”

“唰”,一道流星自城墙上扑至,沈从赋长枪一挑,火星四溅,那把半斤重的飞刀插入地面,入土半截。李湘波嘖了一声,更重的飞刀虽然能及远,可二十丈实在太远了,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很难击中沈从赋这样的高手。

沈从赋冷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尽使些小心机。让玉儿出来,別当缩头乌龟!”

“四爷,您困在播州城时,我可没骂您缩头乌龟!”李湘波回道,“战场上各凭本事,您说这话,心眼小了!”

“四叔!”沈玉倾走上城墙,他背著弓,腰悬无为,身披皮甲,朗声道,“四叔现在有悔意,已经晚了!”

“我有什么悔意?”沈从赋本要招降沈玉倾,还未开口就被沈玉倾扣上一顶大帽,不由得大怒,“玉儿,你得位不正,听信妖言,谋害至亲,失心失德,以致四面楚歌,唐门华山点苍各派欲诛之而后快!如今势穷力疲,莫要再连累百姓,倘若良心未泯,儘速开城投降,念在你我叔侄一场,我能留你性命,也免去青城百姓受兵燹之灾!”

沈玉倾提起內力大声道:“四叔权欲薰心,勾结外人,引狼入室,伤我青城大將,致使百姓流离!三峡帮许帮主是你舅父,为你妻眷所杀,许姨婆是你生母,五叔是你胞弟,你兵围青城,不念亲情!两位兄长尸骨未寒,你便急於出兵爭权夺利!你说侄儿逆亲犯上,何以青城眾多长辈竟无一人支持你?只因眾人皆知你狼子野心!如此不忠不孝,还有面目来劝降?”

他说罢,沈妙诗扶著许姨娘走上城头,沈从赋见到母亲眼眶一红,喊道:“娘!”许姨婆拄著拐杖破口大骂,状甚恼怒,她只在年轻时学过点拳脚,武功低微,又且年老,沈从赋只见母亲张口大叫,听不清楚,问道:“妙诗,娘说什么?”

沈妙诗喊道:“娘骂你不孝,叫你快点投降!”

许姨婆不住捶胸顿足,沈从赋策马上前,想听清母亲的话。只听许姨婆喊道:“你害死你舅父,不知悔改,现在还想逼玉儿退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忤逆儿子!”

沈从赋知道母亲见识短浅,被沈玉倾矇骗,眼含热泪,高声道:“玉儿,放了我娘跟五弟,我不为难你,让你离开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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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眼前银光一闪,沈从赋忙勒马举枪,“鏘”的一声,短刀撞上城墙,擦出火光,李湘波竟然还准备了第二把特製飞刀。又见城墙上箭雨来袭,城门打开,卫枢军自內涌出,沈从赋忙调转马头策马而逃,双臂旋枪舞得犹如一面圆盾,抵挡箭雨。

周围二十余骑一拥而上,持盾周护,营寨里的唐门和播州联军见城墙上放箭,卓世群立刻率军来救。卫枢军只追出百余丈,沈玉倾见沈从赋去得远了,让李湘波下令撤退,李湘波命人鸣金,百余名卫枢军勒马而回,李湘波吩咐掩上城门。

沈从赋险些又中计,只觉得这侄儿当真诡计多端,高声大骂:“玉儿,你自寻死路,怪不得我!敢动我娘一根汗毛,我要你死得惨不堪言!”

沈玉倾也不理他,对沈妙诗道:“五叔,带姨婆回长生殿吧。”沈妙诗扶著母亲离去,许姨婆不住抹泪痛骂沈从赋。

“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李湘波跟在沈玉倾后头道,“若是大小姐在,一箭就能射死他。”

就算小妹也不可能射死四叔,沈玉倾心想。他走下城墙,眺望街道,一座原本几万人居住的大城如今几无行人,街上唯有零星的巡逻弟子与搬运货物和尸体的老弱妇孺。

空荡荡地像座死城。

渝水河路被断,巴中与通州守军无法奥援,南充被牵制,青城孤立无援,已经被困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发生了许多事,沈玉倾从俘虏口中得知原来太公许渊渟並未死在渝水上。许渊渟是沈从赋舅父,唐门不敢隨便杀害,將他生擒交给了沈从赋。以老帮主性子,应该早就自尽殉死了,或许是因中了五里雾中才被唐门生擒。

沈从赋想带许渊渟到通州招降三峡帮,劝老帮主许久,可老爷子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后来像是被说动,开了许多条件,当中还有一条要小小嫁给孙儿许江游,只要沈从赋答应,就愿意劝降三峡帮。沈从赋虽怀疑这舅父是否真心,但毕竟是从小看著自己长大的长辈,不忍杀之,於是命人看著,嘱咐要小心他夺取兵器自尽。

到了通州,许渊渟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在阵前高喊:“老子一时失手,打鱼的被鱼拖下水,三峡帮今后交给江儿,谁若爭位,便不是许家人!”说罢猛地跪地,高声大喊,“我妹教子不严,外甥不孝,愧对青城,当杀之!”说罢用力连磕三个响头,撞碎头骨,周围人来不及拦,这活在水上性烈如火的老汉子终於死去。

沈玉倾明白太公为何拖著性命去通州,他虽逾古稀,身子依然健壮,因此未立继承人,而今几个儿子都年迈,他之前就有意让孙子许江游继位,许江游被沈玉倾重用后更有此心,引得叔侄间颇有不快。他当著三峡帮眾的面立储,是为免去儿孙斗爭,让沈从赋没有挑拨之机。

许渊渟这死法牵动人心,沈从赋在黔南经营许久,但叔侄爭位终究还要名正言顺,他引唐门之兵入青城本就招人不满,许渊渟素有威望,又是他舅父,这般慷慨激昂当眾自尽令他更惹人非议,连留在青城的沈家亲眷也纷纷骂起沈从赋,许江游大慟之余更是立誓与沈从赋不共戴天。许渊渟这一死真重於泰山,让沈家宗亲几乎都站到了沈玉倾一边。

之后大战持续,沈从赋与唐门船队会师,合计两万五千人包围青城,青城內只余下三千卫枢军与李湘波率领的通州弟子两千。第一个月的猛攻很惨烈,唐门搭起云车,用船队运来四张三弓床弩,加上战船上拆下的三张床弩每日攻打,沈玉倾亲守北门,联军鏖战经月仍然无法打下坚固的城池。

年后,唐门借北风施放五里雾中。这是一场恶战,谢孤白早已有备,在城墙后堆积易燃物,唐门施放迷烟时便下令守军撤退,等唐门部眾登上城墙,立即点火。火势阻住唐门进逼,谢孤白命人在楼梯处放置铁蒺藜,唐门弟子只能在城墙上堆积人数,等火扑灭,毒烟早已散尽,沈玉倾下令反攻,登上城墙的唐门弟子早被烟燻得迷迷糊糊,许江游率眾夺回城墙,青城大获全胜,唐门死伤至少两千余人。

沈玉倾乘胜让李湘波率队袭击南门沈从赋营寨,那里表面上是唐门与播州联军,实际上还有点苍人马。卫枢军皆是最精锐的队伍,一场大战,烧了鹿角营寨,逼得联军退出五里,李湘波不敢远追,退回青城,没两天,联军又捲土重来。

这两个月看似青城占优,但沈玉倾明白,无论取得多少场这样的小胜都无关大局,除鼓舞士气外毫无意义。要解青城的困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击退来军,或者杀了沈从赋。

沈玉倾问过谢孤白是否有办法取得这样的胜利,谢孤白只是摇头:“一战不能定,死伤若重,青城必失。”

“不出城决战,围困会一直持续。唐门用水路运粮,黔南有青城粮仓,我们只会被困死,不会有胜算。”沈玉倾道,“这不像大哥会用的奇策。战场上不是比谁打贏的次数多,而是谁能打贏最关键的一战。”

“你想得到,四爷肯定也能想到,还有唐绝艷,你知道她有多聪明。”谢孤白道,“沈从赋深諳青城虚实,知道我们无粮,会冒险死战,如果以为我们之前的胜利能保证逆转局势,那就太天真了。”

“但守下去必败无疑。”沈玉倾道,“大哥,至少得有个胜机。”

“胜机就是等联军的盟约鬆动。华山运粮困难,崆峒又虎视眈眈,严非锡会担心后方空虚。”

渝水之败太致命,如果守住渝水,就可以从巴中直取汉中,进逼长安,让华山有家归不得。失去渝水,彭天从一出巴中,唐门就会夺取巴中。

“我们只能寄望崆峒?”沈玉倾质疑,“要出兵,朱爷早就出兵了。”

“朱爷会希望我们消耗。”谢孤白道,“拖得越久,越让朱爷觉得我们这三派消耗足够了,他就越有可能袭击华山。严非锡也会提防这一手,这场博弈,每个人都在猜测局面会怎么发展,谁也没把握。还有武当,行舟掌门一定会反扑,他需要时间整顿兵马。严非锡担忧,朱爷在盘算,行舟子也在准备,只要谁改变主意,胜机就会浮现。

“再来,青城久攻不下,他们可能会转攻南充,那时势必分兵,我们也有机会。”

沈玉倾只觉这盘算不可靠:“城中粮食还能撑半年,就只能等吗?”

“只要华山一退,通州兵马就能来救,局面就会改变。”谢孤白道,“当初掌门觉得还不到坚壁清野的地步,现今难道就到了生死一战的地步了?”

“丐帮打长沙打了將近一年。”沈玉倾道,“我见到了长沙的惨状。”

“青城就算驱散百姓,粮食也支撑不了一年,除非你打算吃人。”谢孤白道,“除了僵持,我们没有別的办法,要决战也不是现在。”

经过几场大战,唐门与播州联军也知晓青城城防坚固,急攻必然损失惨重,说不定还会被反攻,于是之后两个月攻势反倒缓了下来,致力於巩固营寨。沈玉倾很清楚这是唐门在警告他们,越是久持,青城胜算越低,当然了,这警告其实是诱敌,就等沈玉倾耐不住性子出城。

然而无论崆峒还是武当都没消息,除了从偶尔交战时俘虏的敌人处,沈玉倾无法得知外界消息。没多久,唐门宣告南充大破,青城上下皆惊,谢孤白只道:“没看到楚夫人的首级前,南充就是安全的。”

沈玉倾担心母亲耐不住性子会冒险来救,谢孤白道:“米之微会劝告夫人,若掌门担心,就派人突围送信,再次提醒楚夫人不可妄动。”

南充的人也没乖乖驻守,不时派轻骑骚扰唐门,但唐门靠水路运粮,几无影响。

沈玉倾每天都在担忧,苏银箏就到谦堂陪他说话。整个青城唯有这小神婆最有信心,认定青城必胜,怎么打都能贏,虽然这乐观毫无来由,却有奇效,沈家远近亲眷被她头头是道地一说再说,竟都信了青城必胜。围城时最怕便是內乱,丧失士气,城池坚固而人心不固,则城必破,全靠这神婆吹得人人有信心,才没乱了阵脚。

不知道娘亲那边如何,更不知道小妹在通州又是如何?局势到底何时才有变化?沈玉倾不禁起疑。以大哥的性子,不是那种坐等机遇之人,而是会预先安排,先发制人,但他若有良策,断无理由不告诉自己……

还是说,连大哥也想不到什么良策了?

夜,天气晴朗,有云无月,一条绳索垂落城墙,隨风摆盪。

苗子义低头,明明不高的城墙,往下望去却是黑沉沉一片,唯有远方渺小如豆的火光指引著方向。

“我下不去,我只有一只手,抓不住绳索。”苗子义摇摇头,顿了会又道,“大小姐,要不再等等消息吧?”

“小小。”魏袭侯眼神飘忽不定,“真不再考虑一下?你得相信掌门,至少得相信谢先生,他有很多鬼主意。”

这不就是谢先生有鬼主意吗?沈未辰身著轻甲,腰佩唐刀,峨眉刺插在腰间,將头髮高高束起,摇头道:“重重包围,反击困难,青城粮急,不能久持。”

“没那么急。”苗子义道,“我是从青城来的,城里大多数青壮年都走光了,剩下些老弱妇孺,粮食能撑得更久。再说冬天已过,城里也能种点东西,还有人在院子里养鸡养鸭,我听说以前有座孤城一守就是三十几年,就在巴县附近。”

“可惜青城没有这样的准备。”沈未辰摇头,“你们別劝,我去了。”

她左手揽住苗子义的腰,低声道:“怕就闭上眼。”说罢右手抓住绳索纵身一跃,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夏厉君也攀住绳索跟著跃下,她身法不如沈未辰,落地时发出轻响,但不至於引来敌人。

“上回有人抓著我这样往下跳还是三爷。”苗子义嘆道,“那时是出丐帮。”

华山营寨就在不远处,他们得绕过去,不能点火把,只能摸黑前行。一遇到摸黑的情况,沈未辰就想起李景风,只要景风拉著她的手,无论多黑也不用担心,他连地上有碎石子都会出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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