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很慢,要等到脚尖触了地才能稳当跨出一步,幸好从城墙上俯瞰时,沈未辰早把附近地形瞧得清楚,用华山营寨作方位指引就不会失途。

这段路走得又慢又安静,唯有风声与夏初的虫鸣縈绕耳畔。

华山让俞继恩前来劝降襄阳帮眾,表哥只用三言两语便安抚了他们。华山不可信,因此俞帮主是被逼的,要救俞帮主就得打倒华山。

若说仁义二字能在战场上发挥什么作用,没有比这一仗青城跟华山的对比展现得更淋漓尽致的了。大哥確实深得辖下门派与百姓信任,以致於四叔几乎无法让青城重要门派倒戈,当中自有四叔引唐门之兵进青城的缘故,但也是沈家数代经营深得民心,哪怕二叔是个偽君子,也没亏待过子民。

然则深得民心四字並无益於改变战局。

这一段路走了很久很久,他们走得很慢,一个时辰行不到十里,比寻常人还慢上一半。“咱们要走多久?”夏厉君在前引路,声音颇为不悦,沈未辰知道她不高兴。

“前面有座丘陵,咱们沿河岸走,就算无月也能辨別河面。”苗子义道,“天亮前得想办法过河。”

“怎么过河?”夏厉君问,“没有船,摸黑游过去?”

“这可是渝水,多少人靠河吃饭,附近人家必有渡河工具,可能是竹筏,最好是皮筏,独木舟也行。”

河面在夜色中像面黑色的镜子,星光是摇晃的斑点。三人沿著河岸走了许久。“那里有间屋子,我过去找找。”苗子义朝著黑暗中一个隱约的轮廓走去。

“夏姐姐不高兴?”沈未辰问。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大小姐。”夏厉君答得生硬。

沈未辰不知如何劝说,只道:“这都是为了青城。”

“大小姐不必对我解释。”夏厉君道。

只听苗子义低声道:“夏厉君,过来搭把手,这儿!”两人循声走去,见苗子义摸著个竹筏,约一丈长,五尺宽。他只有单手,解不开绳索,夏厉君上前將竹筏取下。

“太小了。”夏厉君道,“载不了三个人。”

“分两次,一次载一个。”

夏厉君把竹筏搬到河边,河岸崎嶇,苗子义摸了一阵,找著下水处,將竹筏放下。

沈未辰踏过水麵,冰冷的河水浸透鞋袜。“大小姐先上。”苗子义拿竹篙撑起竹筏。沈未辰身处黑暗之中,忽地好奇问道:“今天浓云遮北辰,苗先生怎么辨別方位?”

苗子义哼了一声:“汉水渝水和襄江我都熟得很,只要知道自己在哪,到了河面上,靠水流声跟风声就能辨別方位。”

“苗先生当真厉害。”沈未辰笑道,“青城当真捡到至宝了。”

苗子义道:“有个屁用,还不是害死你太公跟你师父!要不是那畜生拦著,我早上渝水去跟唐门拼命了!现在除了划船带路还能干嘛?还得回那烂地方!”

沈未辰劝道:“別怪表哥,他也是为大局考虑。”

“別当你表哥是好人,他这人无情无义,只顾著前程,刚过门的媳妇说扔就扔,连岳家的家底都要掏一把才走!別以为他真担心你,他劝你是怕以后掌门怪罪下来,他担不起责任,他心里可乐意得很!”

沈未辰低声道:“人都带著点私心,谁不为自己前程和亲人打算?”

华山船队抵达通州后,察觉水路被阻,又不敢弃船妄进,怕被魏袭侯阻断后路,於是攻打通州。只打了几天,魏袭侯就看出华山不肯为唐门出死力,怕不是想著既然牵制通州的目的已经达到,犯不著多添死伤。现在两边僵持著,魏袭侯不出战,只等华山粮尽退兵,华山得了襄阳帮,粮草充足,只是运送困难,也就等著唐门消息。

“要是今夏来场暴雨,华山就难了。”苗子义撑著竹竿,“我不会打仗,可也知道天时地利人和,没到最后,指不定谁输谁贏。”

沈未辰已经等了將近半年,甚至可说是等到了最后一天。“五月。”那天谢孤白是这样说的,“青城取胜便不用多言,若青城破,小妹就逃往崆峒,等景风回来再看后事。如果还在僵持……”

上岸后,苗子义回头去接夏厉君,三人往东而走。那是一片丘陵,地形崎嶇,没有道路,更加难行,又过了许久,华山营寨灯火隱没在山后,夏厉君这才点起火把,有了光亮,三人加快步伐,天亮时已绕过丘陵。

“苗先生,接著往哪边走?”

苗子义指著东边一处山地:“从那边走,约三百里就出青城地界,再走三百里就到归县,恰好能避开华山船队。这六百里,马走五日,驴走七日,人走十天,这是正常走,马匹且行且歇,快马加鞭施展轻功赶路会更快。到了归县,如果要稳妥,找马匹顺江走就行,约三十来天能到,如果要快,水陆並进,换船换马,最快十二天能到。”

沈未辰笑道:“苗先生若不累,我们就继续走吧。”

苗子义不置可否,只道:“山地无路,再走百里才有条私路,大小姐小心。”

三人一路前行,遇丘则爬,遇谷则绕,沿途捕些飞鸟、獐子、野兔为食,都是苗子义与夏厉君烹煮。但见林木葱鬱,泉边青苔滑石,野花杂草各有顏色,若不是心事重重著急赶路,倒是一趟好踏青。

沈未辰功力深厚,夏厉君吃得了苦,一天下来只有苗子义走得满头大汗精神委靡,入夜后便搭起帐篷歇息。到了第三日,沈未辰见著一株野菜,不由得愣愣看著,夏厉君见她样子古怪,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沈未辰指著那不知名的野菜道:“我记得这能吃。”

苗子义怪道:“大小姐认得野菜?”

沈未辰笑道:“也不知是否认错,似乎吃过。”

夏厉君细看那野菜:“这我没见过,还是別碰为好。”

沈未辰顺手摘下:“我觉得能吃。再找些山萝卜,今晚煮个野菜汤。”

苗子义劝道:“大小姐別乱吃,荒山野岭的,中毒了可找不著大夫。”

沈未辰嗔道:“我病倒了不好吗?就这么急著要我走?”

夏厉君道:“大小姐想吃什么都行。”

沈未辰笑道:“今晚我来煮汤,你们烤肉。”说罢自顾自去採摘野菜。

苗子义见大小姐突起玩心,不怕耽搁路程,也觉古怪,不过这样也好,他本不想走这趟,若是耽搁了,那也是大小姐自己惹的麻烦。

到得黄昏,沈未辰真采来一堆野菜,还有山萝卜与蕈子,夏厉君挑出蕈子,道:“这吃错了得死人。”沈未辰把野菜洗净切块,一股脑扔进炊壶里,注入泉水,洒了些盐当调料,生火煮汤,夏厉君道:“大小姐,菜性各有不同,有的熬汤要冷水煮开,有的要等汤滚才下菜,有的要收火时才下,你这么煮就只是煮熟罢了。”

沈未辰笑道:“我就试试。”

等汤滚菜熟,苗子义道:“你们喝吧,我就免了,若病倒了,也好留个人照顾。”

沈未辰笑道:“青城大小姐亲手熬的汤,景风大侠都没喝过,不喝可是亏大发了。”

苗子义道:“我骨头轻,扛不住三天下痢。”

沈未辰掩嘴笑道:“那是你没口福。”说罢喝了一口,只觉一股土腥味与辣味衝来,当真菜是菜,水是水,盐是盐,浑不相干。

夏厉君跟著喝了一口,道:“这野菜有些鲜味,就是山萝卜没熟。”

沈未辰甚是气馁:“终究是学不来。”虽这样说,仍是一口接著一口细细品尝,想在里头找些熟悉的味道,一边喝著,一边怔怔落下泪来,低声喃喃自语,“一去两三年,渺无音讯,也不知有没有想我,若是死了,也该托个梦,別叫人牵掛。我这许多烦恼也不见你来分忧,就我一个受苦,真气死人了!”

苗子义与夏厉君见她落泪,都是不语,许久后,苗子义道:“大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仗能比汉中那一仗更难?咱们带一支队伍抄小路回青城,路我熟,您带著三峡帮弟子捅唐门屁眼,这事就结了。”

沈未辰摇摇头,笑道:“等他回来,也要让他受我这苦,才好消我心头之恨。”

“好端端的受什么苦!”夏厉君取下烤得正香的兔子,“人不是为了吃苦而活著的!”

沈未辰笑道:“不吃点苦,哪知道什么叫甜?”

苗子义道:“甜就是甜,你餵奶娃吃糖他就笑,餵他喝苦茶就哭。好日子能过就过,別找罪受。”

沈未辰知道他们在劝自己,只道:“总不能只顾著自己甜,莫忘世上苦人多。”

“別人吃苦干你屁事,谁的罪,让他自个受去!”苗子义站起身,“大小姐,我送您回通州!”

沈未辰低著头把汤喝尽,笑道:“我若真中毒了,苗先生再把我送回去吧。”

六天后,三人越过私路。这几日风尘僕僕,浑身黄土泥巴,沈未辰见著襄江上几艘襄阳帮大船往上游去,显然是要运粮去通州,取出银票交给苗子义:“苗先生,你去买艘好使的船,咱们走水路。”

苗子义忽道:“是谢先生让大小姐这样做的?”

沈未辰脸色一变,忙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五月出发,月底到抚州,从抚州发船队到襄阳约四十到五十天,届时是七月中。”苗子义道,“我不懂兵法,但精熟水路,等丐帮的船队驱赶华山,抵达通州,再到青城,应该是九月。

“那恰好是青城將近粮尽之时,能把时间掐这么准,只有谢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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