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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听得“了断”二字,心头猛跳,抬起头来,愕然地望著郑克爽:“世子叔叔的意思是……”
郑克爽並未直接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先起身,又让泊舟给他搬了张杌子坐下,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也不用想的太多,我与寧府並无什么深仇大恨,更不至於拿你当刀子。”
贾蔷霎时鬆了口气,他虽厌恨贾珍的荒淫无耻,但再怎么说寧荣两府是贾家的根基,是贾族荣耀所在。
他到底也是姓贾。
能脱离寧国,摆脱贾珍的魔爪纠缠,在他看来就已足够了。
郑克爽目光幽深,方才出言略做试探,就已探出了贾蔷的心思,也分清了此人日后的定位。
“那世子叔叔口中的『了断』是指?”贾蔷惴惴问著。
郑克爽再不提別的,隨口道:“若你只是想搬出寧国,那很容易,但这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便你搬了出来,只要还在京城,贾珍总有法子治你。”
“你到底姓贾,又是寧国嫡孙,同宗同族的,贾珍要以族规治你,纵是我有心也帮不上忙。”
郑克爽有意让了个口子,贾蔷顺著他的思路,也觉確是如此,只要他还在京城,只要他还姓贾,就算搬出寧国府又能怎样呢?
贾珍想寻他,难道还能少了由头?
如此说来,即便搬出寧国,也还是不算逃脱贾珍魔爪。
贾蔷急了,求道:“求世子叔叔救我一命,侄儿想与寧国彻底做个『了断』!”
说罢,他又觉得这样说不大妥当,若真没了寧国嫡孙这个出身,他贾蔷到时又算个什么东西?
於是紧忙再补一句:“让珍大爷,再不找侄儿的晦气!”
郑克爽觉得有些可笑,最初只以为这贾蔷不算什么好人,没想到他连坏人也不是。
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纵是能用,也註定不能大用了。
心中给他定了性,郑克爽的兴致便寡淡不少,只道:“我已知你心思,既然这样,我便寻个由头將你『借来』。”
想著贾蔷在书中的那些表现,郑克爽继续道:“近来我好听戏,不过京中的戏班虽多,但大抵还是一个味道。”
“我记得蔷哥儿你也是好听曲儿看戏的?”
贾蔷连连点头。
郑克爽道:“我正想著,等来日我那世子府落成,便在府里单养上一个戏班子。”
“我来京的路上经过江南,苏扬一带的戏班小曲儿风味极足,与京中大有不同。”
“等回头,蔷哥儿替我跑上一趟,从江南採买个小戏班子回来如何!”
贾蔷闻言眼神一亮,这是好差啊!
本身下江南就是好差事,採买戏班子又是肥差,再加上世子叔叔刚才说的,这是要安排自己离开京城,能彻底避开贾珍那头。
全是好处,贾蔷立时顿首道谢不迭。
……
湘云在荣府里待了几日,真真像一团火,走到哪里,便把哪里照得亮堂堂、暖烘烘的。
这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黛玉的碧纱橱外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雪雁正打著哈欠给熏笼添炭,帘子一掀,一张红扑扑的圆脸便探了进来,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跃跃欲试的神气。
“林姐姐!林姐姐可起来了?”
黛玉才刚起身,正由紫鹃伺候著梳头,听见这脆生生的声音,不由从镜中抿嘴一笑:“我就知道,今儿又不得清静了。”
话音未落,湘云已一阵风似的钻了进来,身后跟著一脸无奈的翠缕,怀里抱著个竹编的小笼子。
“林姐姐你瞧!”湘云献宝似的將笼子举到黛玉跟前,“早起我在廊下发现的,不知哪儿飞来的一只雀儿,冻得直哆嗦,毛都炸著,瞧著可怜见的。我让翠缕寻了个笼子先养著,等回暖了再放它出去。”
黛玉侧头看去,果见笼中有只小小的麻雀,浑身灰扑扑的羽毛蓬鬆著,乌溜溜的小眼睛正怯生生地四下张望。
她本不是多话的性子,此刻却不由轻声道:“怪可怜的。”
“是吧是吧!”湘云得了认同,愈发来了精神,索性挨著黛玉坐下,“我方才还想,回头找个软和些的布头,给它垫个窝,再寻些小米来餵著。林姐姐你说好不好?”
紫鹃正替黛玉抿著鬢角的碎发,闻言笑道:“云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连只雀儿都这般惦记著。”
湘云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我在家时,院里树上落著的雀儿,我都给它们起过名儿的。有只花尾巴的,我叫它『花大姐』;有只头顶一撮白的,我叫它『白头仙』……”
她絮絮叨叨说著,黛玉一面听,一面看著镜中那张眉飞色舞的小脸,眼底的温柔便悄悄漫了上来。
待梳洗停当,湘云早等不及,拉著黛玉便往院子里去,非要寻个避风的地方安置那雀儿。
探春正从这边经过,见二人这般,便也凑过来看,又命侍书去寻些软和的旧布头来。
惜春也闻声赶来,踮著脚看那笼中的雀儿,小声问:“它能养活么?”
“怎么不能?”湘云理所当然道,“我好好养著,等开了春,它翅膀硬了,就放它飞去。到时它飞走了,不定还记得我,下回见了,许还能落我肩上呢!”
……
到得午后,湘云又起了新主意,非要拉著黛玉去园子里赏梅。
“我听鸳鸯姐姐说,东边暖阁后头那几株红梅开得正好呢!林姐姐整日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快跟我去瞧瞧!”
黛玉原想推说天冷,可架不住湘云那亮晶晶的眼睛和不住摇晃的胳膊,到底被她拉著出了门。
紫鹃忙取来鹤氅给黛玉披上,又塞了手炉在怀里,湘云自己却只穿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在雪地里跑得欢实,全不畏寒。
两人沿著扫净积雪的小逕往东走去,果然远远便望见暖阁后头一片緋红,如云似雾,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明艷。
“好看吧好看吧!”湘云拍手笑道,“我就说开得好!”
她说著,竟跑到梅树跟前,踮起脚凑上去闻了闻,又扭头朝黛玉招手:“林姐姐快来,你闻闻这香气,清清淡淡的,不像別的花那样浓得呛人。”
“……”
赏梅回来,湘云又闹著要联诗。
“方才那梅花这样好,不写几句岂不可惜了?”她拉著探春、惜春,又央了迎春,一齐聚到黛玉屋里,“林姐姐这回可不能躲懒!”
黛玉原想推说精神短,可湘云一上来就堵了她的话。
“林姐姐先来一句,定个调子!”
黛玉握著笔,看著面前那张热切的小脸,终究还是没忍住,提笔写下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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