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异常(10k)

药阁。

片片药圃如梯田盘旋而上。

一身白衫的乔蕎,正在自己负责的药圃中忙碌。

听到陈成的消息后,她毫不犹豫地扔开药锄,朝山下狂奔而去。

她当然知道自身实力太过弱小,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救陈成。

太阳西斜,远山的轮廓被夕光浸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靛青。

天边的云烧得正酣,橘红与暗金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又从天顶开始一点点冷却成灰蓝陈成一路策马,蹄声在山道上敲出一串碎密的迴响。

穿过最后一道隘口时,前方豁然开朗,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中铺展成一幅灰绿色的旧毯,一条官道隱约蜿蜒其间。

陈成在马背上微微直起身,目光越过最后一道山脊。

穿过去,便彻底出了北麓山脉。

然后,再往南走十几里,有一座官家开设的驛站,名唤落云驛。

当初来的时候,陈成曾在那里住过一夜,环境很一般,最大的特色是专为往来军马与入阶坐骑备著上好的精料。

今晚,陈成同样打算在那里过夜。

风餐露宿、幕天席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胯下这匹宝马不行。

入阶坐骑脚力惊人,耐力更非寻常骏马可比,但相应的,消耗也大得嚇人。

山间的青草勉强填一填肚子可以,却远远补不上长时间全力狂奔的消耗。

要想明天继续保持这个赶路速度,必须餵饱专供宝马的上上等精料。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在入阶坐骑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落云驛。

最好的那间厢房,独占二楼尽头,窗外正对著官道与远山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烬。

屋內灯火通明,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

桌上摆著美酒佳肴。

冯鸣雷背窗而坐,一手按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另一只手握著酒杯,酒已温过三轮,却只抿了两口。

他左手边坐著一个老人。老得看不出確切年纪,头髮稀疏雪白,在脑后鬆鬆地綰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別著。

此人名叫方寿,冯家资歷最老、实力最强的武道大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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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家族宗子冯鸣雷,也得恭恭敬敬地尊他一声老祖。

他的眼睛始终半闔著,偶尔睁开一道缝,瞳孔深处竟泛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精光,像两粒被埋在灰烬里的星辰,亮得惊人。

而在冯鸣雷左手边,还坐著一名年轻女子。

观其年龄约莫二十六七岁,相貌中上,身段亦是中上。

但她那身衣裙却极其奢华。

料子是浮光锦,云雷商会海商堂的船队从海外万里迢迢运回来的稀罕货。

这锦缎在烛光下泛著一层极淡的珠光,而是像把珍珠碾碎了织进经纬里,隨著她抬手举杯的动作,袖口的光泽便如水波般层层漾开,流光溢彩却又丝毫不显轻浮。

市面上一匹浮光锦的价格,堪比二阶天材地宝,关键还有价无市,通常浮光锦尚未到港,就已经被权贵瓜分一空。

她叫白雨梦,是云雷白家的二房大小姐,也是长房嫡女白惜顏的堂姐。

仗著白惜顏的父亲是云雷商会海商堂堂主,整个白家都富得流油,海外运来的稀罕物,对白家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冯少。”

白雨梦端起酒杯道:“虫谷围捕今日才刚刚开始,乾坤未定,你又何必心急?来,我再敬你一杯。”

“雨梦小姐说的是,来,我先干为敬。”

冯鸣雷立刻双手举杯,杯沿刻意压得比对方低了三分,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白家在云雷城的地位远高於冯家,即便面前这位不是白家嫡脉的千金,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黑风虫谷那边。”

冯鸣雷放下酒杯,沉声说道:“我们此次的行动,可谓天衣无缝,派去围捕的强者,实力都在三炁神藏以上,陈成那小子,必是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担心的,是啸风的伤势————万一他没能挺住,我们在虫谷的行动,也便没了意义。”

“放宽心。”

白雨梦语气从容,不失篤定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背后资助啸风,他的卓绝天资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心性毅力、乃至他的气运福泽,我也心里有数。”

“他是个有福之人,肯定能平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者,海外有句老话,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降劫难以考之。”

话到此处,白雨梦眼中的期许之色愈发浓重:“我听闻,武者每次渡过生死大劫,都有可能因祸得福,突破自身的某种极限”,迎来实力暴涨。”

“如若这种说法能在啸风身上应验————帝落原上,未必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话一出,冯鸣雷和方寿的神色都微变了一瞬。

帝落原。

如若冯啸风真能在那方武道圣地占得一席,整个冯家的地位都將隨之暴涨,强如白家也只能甘拜下风。

“確实有这种说法。”

方寿半闔的老眼缓缓睁开,说话时,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老夫当年就曾亲眼见过一位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被仇家打得浑身筋烂骨碎、丹田尽毁、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按当时的话讲,连他亲妈都认不出他了。”

“后来他背后的一位资助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为他求来一枚海外灵丹,他的伤势迅速恢復,直到彻底痊癒那日,他的修为境界连破三关,一举登临神藏之上。”

方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人名叫陆斐,一度在北境打遍同阶无敌手,后来出海寻访武道上宗,如今的成就,早已难以估量。”

“陆斐么?我也曾听闻过此人的名號,他確实是个传奇。”

白雨梦点了点头,眼中明显浮出憧憬之色:“啸风只要能渡过此次劫难,在帝落原占得一席之地,將来成就必远胜陆斐!我,乃至我们白家都能跟著沾光!”

此言一出,冯鸣雷和方寿也皆连连点头,都盼著冯啸风能渡过死劫,涅槃蜕变。

“小姐。”

这时,屋外传来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玉宝鸽刚刚送来急信,是家主亲笔,还请小姐即刻查看。”

“进来吧。”

白雨梦应了一声。

那人隨即便推开房门,快步走过去,双手將一个火漆完好的小竹筒递了过去。

白雨梦接了过来。

拆封。

阅读。

下一瞬,她的脸色顿时巨变,从捏著信纸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断蔓延到手臂,再到肩头乃至整个人都在发颤。

“雨梦小姐,出什么事了?”冯鸣雷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疯了————简直是疯了————”

白雨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已然煞白,声音颤得厉害:“山海龙阁姜玉蛟,血洗了我白家旁系支脉的一个小家族,还有————还有你们整个冯家————核心高层,尽数杀绝————”

“你说什么!?”

冯鸣雷闻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再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一把夺过白雨梦手中的书信。

仔细看过后,冯鸣雷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虚脱般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丟了魂一般,两眼发直,嘴巴大大张著,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宗子,如若情况属实,你便要接掌冯家家主之位!不论如何,你绝不能倒下!否则,冯家就彻底完了!”

方寿直接欺身过去,硬將冯鸣雷拽了起来,扶他坐好,並肃然安抚道:“只要你和啸风少爷还在,冯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老夫必定会尽心辅佐你们,绝不背弃!”

“没了————老祖————”

冯鸣雷嘴唇惨白,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倒抽上来的气声:“啸风他没了————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真正的绝望,並非直观看到的片面,而是先让人牢牢握住希望,再眼睁睁看著希望在手中彻底碎掉。

片刻之前,冯鸣雷还在幻想,拿到小还丹,让冯啸风康復,继而修为暴涨,登临帝落原,躋身北帝派,整个冯家隨之水涨船高,成为云雷城的一流豪门大族。

然而,此时此刻,这所有美好的希望与憧憬,彻底被碾碎成齏粉。

冯鸣雷的心態,瞬间到了崩溃边缘,整个人都颓软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寿的脸庞也瞬间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啸风人在山海剑阁,由剑阁二长老白启盛亲自看顾,谁能杀他?”

“姜————姜玉蛟————”

冯鸣雷哀嚎道:“她当著剑阁阁主袁飞彻的面,不仅杀了啸风,还彻底废掉了白启盛————完了,我们冯家彻底完了————”

“別慌!”

方寿双手死死按住冯鸣雷的肩头,肃然喝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机会!”

“没了————全没了————”

冯鸣雷无力地哀噎著,手中信纸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姜玉蛟已经亲自杀过来————信上说,以她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这落云驛。”

“这————这这这————”

方寿闻言瞬间大惊,他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姜玉蛟的对手,脸上除了惊骇更有恐惧。

“方老,冯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此同时,白雨梦已经站了起来,跟著那中年男人快步离开。

“白小姐留步!”

方寿定了定神,肃然道:“我们还有机会!你想想,姜玉蛟此番发疯是为了什么?”

“她是为了————”

白雨梦想了想,立刻得出答案:“陈成?”

“没错!”

方寿肃然道:“只要我们拿下陈成,便有了制衡姜玉蛟的筹码,她强任她强,主动权始终还是在我们手里!”

“没意义了。”

白雨梦摇了摇头:“我与陈成无怨无仇,与你们合谋围捕他,完全是为了啸风,现在啸风已死,我实在没理由陪你们继续冒险,告辞。”

白雨梦说完,直接带人离开,头也不回。

然而。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便退缩了回来。

她身边那个中年男人,更是脚下发软,退缩时一个跟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遭了————”

冯鸣雷瞳孔骤然收缩,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画面。

方寿同样脸色巨变,心態彻底稳不住了:“老夫从始至终六识全开————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强!太强了!”

话音刚落。

一道黑纱笼罩全身的倩影,恍如一抹黑色流光,瞬间便站在了眾人眼前。

“————拜见姜阁主。”

白雨梦压了压情绪,毕恭毕敬地欠身见礼。

她从没见过姜玉蛟。

但那身段,那气场,那身法,还有那將浑身肌肤完全笼罩的黑纱,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姜阁主。”

白雨梦礼数尽到,然后才语气谦卑地乞求道:“我刚刚说的话,您肯定已经听到,我决心退出,绝不再与陈成为敌————还请您容许我先行离开。”

“荒唐。”

姜玉蛟的语气冷彻入骨,直接反问道:“你先在人背后捅了一刀,扔下一句绝不再捅第二刀就想走?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这————”

白雨梦瞬间哑口无言。

黑风虫谷围捕陈成的计划,她白雨梦是全程参与的,甚至有好几位冯家请不动的高手,都是她牵线搭桥才请来的。

磨刀有她,递刀有她,捅刀还有她。

姜玉蛟怎么可能让她走?

“废话少说!”

姜玉蛟肃然道:“把你们的全盘计划和人员部署告诉我,立刻!”

黑风虫谷范围极大,强如姜玉蛟也不可能没头没脑地往里冲。

提前確认好对方的计划安排和人员部署,有助於姜玉蛟推测出陈成被包围的大概区域。

这一步毫无疑问是有必要的。

“我说————只要您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白雨梦毫不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將此番围捕陈成的计划彻底和盘托出。

然而。

白雨梦越是坦白,姜玉蛟听得便越是绝望。

在场几人都注意到,姜玉蛟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急促,笼在黑纱下的双拳早已攥紧,不时发出骨节绷死的脆响。

事实上,姜玉蛟一直关注著陈成的成长。

她之所以从未对陈成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想让陈成主动去投靠她,那样一来,她才能在双方的关係中占据主动权。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为陈成筹谋的事情,不能过早暴露,她必须与陈成保持一段距离,以免给陈成惹去麻烦。

俗话说,患难见真心。

今日陈成突遭算计,陷入生死危局。

她毫不犹豫便將自己先前所有的盘算与顾虑彻底摒弃,拼著元气大损、伤势恶化、惹火烧身,也要赶来救护陈成。

然而。

真的到了这最后一步,她的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绝望。

按照白雨梦说的那种情形,陈成几乎没有任何一丁点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姜玉蛟默默在心底盘算、推演,得出的结论却一次比一次悲观。

此刻天已经黑了,距离黑风虫谷还有很长一段路。

即便是以姜玉蛟的速度,仍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赶到,这还不包括入谷后搜寻所需的时间。

围捕是早上就开始的。

虽然姜玉蛟不愿承认、更无法接受,但客观冷静地分析下来,等她赶到时,陈成大概率已经是一具尸体。

敌人此番计划只为夺取小还丹,一旦得手,必定要杀陈成灭口。

一念及此。

姜玉蛟胸口气血骤然翻涌。

她这一路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燃烧先天神,本就未愈的重伤在持续透支之下早已到了崩溃的临界,全靠一股意志死死压著。

此刻急火攻心,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猛然崩断。

伤势如决堤般恶化,反噬倍增。

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从黑纱的缝隙间渗出,一串一串往下淌。

紧接著,她身躯猛地一软,脚下踉蹌,单膝砸在地上。

黑纱垂落,遮住了她半跪的身形,只余下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按在地面上,指节发颤,仿佛连撑住身躯都万分艰难。

“姜阁主,您————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白雨梦故作关心,摆出一副想要上前搀扶的姿態,实际上,一直在与周围几人交换眼神。

冯鸣雷和方寿眼中,明显闪过冷冽的杀意。

尤其是冯鸣雷,恨不得把姜玉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眼里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滚!全都滚————”

姜玉蛟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若是方才,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在场几人必定如蒙大赦般拔腿便走。

但此刻,没人离开。

冯鸣雷和白雨梦对视了一眼。

虽然嘴上谁也没说什么,但二人眼底那点心照不宣的杀意,几乎是同时压了下去,又翻了起来,比方才更浓,更沉。

他们都知道姜玉蛟生性霸道、杀伐果决,与其赌姜玉蛟养好伤后不会再为难他们,倒不如此刻直接梭哈,永绝后患!

二人目光一凝,共识瞬间达成。

“方老,您见多识广,还请过来看看姜阁主这是怎么了?看看能否帮到她!”

白雨梦嘴上说的好听,脚下却在往后退。

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浮光锦在烛光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珠光,衬得她后退的姿態格外优雅从容。

这衣裙很贵很贵,她可不想被溅一身血。

“好说。”

方寿眯起眼,脚步缓缓迈开。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炁劲波动便暴涨一截。

周身八道先天神骤然运转,如八条无形的巨龙同时甦醒。

炁劲外放,整间厢房的烛火齐齐一暗,空气被压缩得发出低沉的嗡鸣,桌上的杯盘碗盏在桌面上剧烈颤动。

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劲,迅速凝聚成一个无形的漩涡,眼看便要朝姜玉蛟当头碾下。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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