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赣直接骂道:“曾经八百冲阵十万的白龙禁军都停了,我们这种三流骑兵还往前送?”

“你不怂你倒是衝过去啊,但凡你能活著回来,我这位置立马让给你坐!”

此言一出,那副將猛地咽了咽口水,再不敢开腔。

“他们好像怂了。”

陈成看了看两侧裹足不前的骑兵,目光又重新落回姜玉蛟身上。

实力就是永恆的真理,这句话在她身上彻底具象化了。

“还没完。”

姜玉蛟缓缓吐出三个字,目光透过黑纱,越过那百骑白龙禁军,看向后方。

片刻后。

又有数十骑飞奔而来,却在白龙禁军附近猛然勒马,未敢越雷池半步。

这一队人马大多都是白家的武道供奉,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身著劲装,气態不俗,不用想也知道,都是高手。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没有一个敢主动上前的,不要说对姜玉蛟出手了,就连搭话都不敢。

即便是为首的白惜顏,也只是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就算她爹是云雷商会海商堂的堂主,也不足以给到她足够的底气去直面姜玉蛟的恐怖。

看到眼前这一幕,陈成心底对力量的渴望,又再次加强。

他先前也与白惜顏有过一面之缘,那般冷傲的一位大族嫡脉千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念及此,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自己深陷人生最低谷、最黑暗时,就已经想透的一个道理————

任何人,想在这个世界活出真正的人样,就必须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紧接著。

居然还有第四队骑兵,朝这边急奔而来。

只不过,这次的十几骑並没有提前停下,而是一直来到陈成和姜玉蛟面前,才纷纷止步下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量高大,穿著一袭墨青色的锦缎长袍,袖子挽起,露出两条粗硕到惊人的臂膀。

臂上筋肉虬结,皮肤布满细碎白点,那是积年累月被铁水生生烫出的痕跡。

看到她出现的瞬间,白惜顏、裴婕、孙赣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人,瞬间齐齐一震,眼底明显涌出退意。

黎金戈。

云雷商会锻兵堂总堂主,统管七座大型锻兵工坊、二十余处矿脉,手下工匠五千余人,年產刀枪甲冑数以十万计。

北境铁旗军、镇北军、玄甲军等数支精锐部队的军械供应,皆由她一手调度。

正因如此,她在北境军中人脉极广,地位超然。

同样都是商会堂主,她的地位,却高出白惜顏的父亲一大截。

只要她有心钻营,爭一个副会长的位置都不在话下。

她率先走了过来,朝姜玉蛟点头致意。

姜玉蛟似乎早就与她认识,略微点头时,身上的气场威压都收敛了起来。

“拜见姜阁主!”

紧接著,与黎金戈同行的十几人,都纷纷朝姜玉蛟抱拳见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姜玉蛟略微点头,算是回应。

“陈成。”

黎金戈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讚嘆道:“你小子可以啊!我这一路不断收到消息,还以为你死定了,没成想,你不仅逃了出来,而且毫髮无伤,是个有本事的!”

“拜见黎前辈。”

陈成抱拳躬身,微笑道:“前辈过奖了,我只是侥倖绕开了敌人的包围圈,並没遭遇什么恶战。”

“你不必谦虚。”

黎金戈笑了笑,又道:“你让我帮你修的东西,已经修好了,回头上家里来取。”

“多谢黎前辈。

3

陈成再次抱拳躬身,由衷感谢。

他请黎金戈修补的,正是当初那尊雷击天铁鼎。

那种级別的炉鼎,一般工匠根本修不了。

必须得请大匠师出手,关键是,有钱都请不到。

正因如此,黎金戈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帮这个忙,陈成自然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而就在陈成与黎金戈交谈时,黎金戈带来的那十几名高手,都默默记住了陈成这个人,日后在江湖中遇上,便是自己人。

黎家无族,只有黎金戈和黎璃母女二人,自然也就没有武道供奉。

此刻这十几人,都是黎金戈的老部下,实力极强,关键是绝对忠诚,日后但凡是陈成有需要,他们都会鼎力相助。

说话间,又有三骑奔来。

正是徐天蓬、黎璃、乔蕎。

三人先后下马。

徐天蓬和乔蕎抱拳躬身,“拜见姜阁主,拜见黎前辈。”

黎璃稍晚一些开口,她先朝姜玉蛟躬身一拜,道了句“拜见师父”,然后又走到黎金戈身边,轻轻唤了声“娘”。

紧接著,三人便都聚拢到了陈成身边。

乔蕎抿著小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陈成。

徐天蓬则是用他那比蒲扇还大的巴掌,一下下拍在陈成肩头,“我早就说了,我陈师弟绝不是一般人,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黎师妹,乔师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陈师弟是不是好好的?是不是连根头髮都没伤到?”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

黎璃笑道:“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是谁急得面红耳赤,硬生生跑废了三匹快马。”

“是我!我认!”

徐天蓬撇了撇嘴,坏笑道:“就是不知道谁急得哭鼻子?急得茶不思饭不想,急得————”

“反正不是我!”

黎璃矢口否认,可她那躲躲闪闪的目光、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却瞬间出卖了她。

她是真的一度以为陈成必死无疑,伤心难过根本压抑不住。

而此刻。

姜玉蛟默默將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只不过,谁也看不到姜玉蛟藏在黑纱之下的俏脸上,究竟作何表情。

“不是你?难道是乔师妹?”徐天蓬继续调侃。

黎璃的脸蛋瞬间通红。

乔蕎却没说什么,只是在確认陈成毫髮无伤之后,笑盈盈地站在陈成身边。

她不需要解释什么。

因为她知道陈成知道她不喜欢哭。

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还有高手!”

就在这时,姜玉蛟忽然侧目看向远端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坡。

一时间,周围眾人皆面露惊疑。

眾人都知道姜玉蛟很强很强,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感知力,居然能覆盖到那么远的距离。

要知道,强如黎金戈,也远远达不到这种感知强度。

陈成先朝那边看了一眼,隨后,在无人注意时,与乔蕎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小丫头点头后,陈成便心里有数了。

远端山坡上,那位不愿露面的高手,正是叶阳。

现如今,红月教和仙骨教联手,满北境搜找叶阳的下落,消息泄露后,官家和江湖中的一些大势力,也在找他。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愿意出山营救陈成。

可见,当年的那份师生情谊,在他叶阳那里,从未被淡忘。

陈成由衷感激,却不能表达出来,只能趁没人看向自己时,朝叶阳所在的那个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眾人又简单閒聊了片刻,便直接动身启行。

直到眾人远去后许久。

白惜顏、裴婕、孙赣以及他们带来的数百人,都没敢多吭一声,甚至连大气都没敢喘一下。

又缓了一阵。

白惜顏才策马上前,与裴婕单聊。

“裴大人。”

白惜顏开门见山道:“侯府既然派你连夜赶来,肯定有明確旨意吧?是不是让你找个机会,就地斩杀姜玉蛟?绝不让她返回山海派?”

裴婕闻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默默看著白惜顏,等待下文。

“若我没猜错,我那不成器的堂姐,已经死了————”

白惜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请裴大人替我给侯府带句话,在这件事情上,我白家愿意出力。”

裴婕眉梢一挑:“还请白小姐说得具体些,这力,白家打算怎么个出法?”

“打蛇打七寸,斩蛟亦如是。”

白惜顏淡淡道:“姜玉蛟冒死救陈成,陈成便是她的七寸,我白家或可设法拿下此子,交予侯府处置。”

“当真?”

裴婕眼前一亮,又问道:“正所谓无利不起早,白家在商言商,必不会白白出力————事成之后想要什么,白小姐还是一併说清楚了才好,像是为堂姐报仇这种藉口,在侯府可说不通。”

“裴大人够直接,我喜欢。”

白惜顏笑了笑,说道:“一个白雨梦死不足惜,我白家想要的,是取代黎金戈,掌管商会锻兵堂。”

“嚯————好大的胃口啊!”

裴婕笑道:“此事我可做不了主,带我回去转达请示之后,才能给白小姐答覆。”

“没问题。”

白惜顏点了点头,”我白家,隨时静候佳音。”

翌日早上。

剑阁,主峰峰顶平台。

阳光从九天之上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整座平台照得明晃晃的。

天穹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可平台上却是雷动不息。

此雷並非天雷,而是伍卓亦正连连踏动雷幻步。

他已练了很久。

脸上满是吃力之色,额角青筋凸起,汗珠不断滚落。牙关咬得死紧,下頜的肌肉绷出——

两道硬棱,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著粗重的呼哧声。

“不行的话就不要勉强了,下去再好好锤炼一段时间吧。”

袁飞彻站在平台边,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

“师父,信我!我一定能行!”

伍卓亦不想放弃。

他非常清楚,此刻自己的整体状態,是往常任何时候都无法达到的,必须一鼓作气衝过这一关。

在这节骨眼上,这口气一泄,便是前功尽弃。

他定了定神,继续踏动雷幻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脸上的吃力之色,渐渐变为纯粹的痛苦。

双腿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接著便是腰杆和心肺,都像是要炸裂一般,剧痛钻心。

不行了————

真得放弃了————

他的心境已经开始动摇。

而这份动摇,不仅仅是因为心境强度不够,更是因为体魄强度不够。

再继续死扛下去,身体必定会受伤。

但。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的瞬间,心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成了!我成了!”

他猛地大吼了一声,余音未散,便有两道镜像残影,从他身上撕裂出来。

三道身影並肩而立,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师父!我终於將您的独门绝学《十方雷动》锤炼至小成了!”

伍卓亦兴奋无比,但体力早已枯竭,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道镜像,也隨之烟散於虚无。

“————不错。”

袁飞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虽说成得十分勉强,镜像也有诸多破绽,但能同时以雷幻步踏出两道镜像,就是实实在在的小成。”

“如今冯啸风死了,陈成也凶多吉少,你已是剑阁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天才。”

“好好努力精进,说不准,將来为师的衣钵,便要由你继承。”

此言一出。

伍卓亦顿时咧嘴笑了起来,下巴不自觉地扬起,一脸傲然,藏都藏不住:“多谢师父夸讚!弟子必定加倍努力,爭取三年內將《十方雷动》锤炼至大成!”

三年?

袁飞彻怔了怔,面色如常,心下却暗暗嘆息了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真传弟子了,入门到小成花了足足一年半,三年內除非撞上大机缘,否则绝不可能炼至大成。

当然,这种泄气的话,他不会直接说出来,毕竟眼下剑阁人才凋零,年轻一辈当中,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伍卓亦。

在伍卓亦之下,虽然还有两人可以考察看看,但等他们成长起来,早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现如今,北境越发动盪混乱,不少新晋冒头的天才,都选择直接南下,加入南方宗派。

最近一两个月,尤其是在经过那次仙骨教大举进攻后,来山海派拜师的人越来越少,几近於无。

在这种情况下,良才都很难招到,天才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更有甚者,一些本派弟子,都陆陆续续申请退出,尤其渔阁,早已走了十之八九。

长此以往,山海派必定江河日下,积重难返,轰然倾覆也不过是弹指间事————

一念及此。

袁飞彻的双眼抑制不住地黯淡下去。

他拼命爭来剑阁阁主之位,代行掌门权柄,为的是要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做出一番丰功伟业,带领山海派不断壮大,让自己青史留名、受后人敬仰。

然而,事与愿违。

如若局面一直这样恶化下去,他袁飞彻便將成为山海派衰落的起点,即便这不是他的责任,但骂名肯定会扣死在他头上,遗臭万年。

一想到这,他的內心更是深感绝望。

时也————运也————命也!

“咕咕咕。”

就在这时,一只青羽赤眼的宝鸽自远空飞来,將一纸书信递到了袁飞彻手中。

不远处,伍卓亦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目光却锁定了那封书信。

“好好好————太好了————”

还没等伍卓亦发问,袁飞彻已经满脸惊喜地连声高呼:“陈成没死!陈成没死!”

“这————这怎么可能?”

伍卓亦仿佛迴光返照般猛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又自跌坐了回去:“师父,这信是谁寄的?可信么?”

“是我的人脉,绝对可信!”

袁飞彻由衷地笑著,嘴角根本压不住:“陈成他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最晚明天就能回来。”

“这————”

伍卓亦脸上的笑容却是彻底僵住,表情逐渐扭曲,心底鬱闷至极,感觉比吃了屎还难受。

但他並不敢表现出来,趁著袁飞彻看信的间隙,连忙强迫自己调整好表情。

然后,他才话里有话地试探道:“陈师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此番凶险无比,陈师弟他没受伤吧?”

“没。”

袁飞彻笑道:“陈成不仅顺利脱身,而且毫髮无伤!”

袁飞彻顿了顿,脸上笑容彻底收敛,极其认真地说道:“这次我绝不再端著架子,等他一回来,我便要將他收为真传弟子,当作我剑阁,不,当作我山海派的希望,全力栽培!

“是————是该如此————”

伍卓亦闻言,整个人如遭电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强忍住没有骂娘。

山海主峰。

云海崖。

青嬋拿著一纸信笺,快步跑到小竹楼门前,迫不及待地说道:“主人!有消息了!有陈公子的消息了!”

“说。”

竹楼內,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第一时间传了出来。

不知何时,照夜也从崖边古松上,来到了青嬋身边,抬著头,紧盯著那信笺。

“陈公子安然无恙,顺利从黑风虫谷退出来了。

“7

青嬋笑盈盈地说道:“我们的人在暗中亲眼確认过,陈公子一切安好,没受任何伤,修为境界似乎还精进了不少。”

“好!很好!”

竹楼內的声音明显有了情绪波动,顿了顿,才又恢復为刚刚的清冷空灵:“青嬋,你去备一份厚礼,陈公子回来后,第一时间给他送过去。”

“遵命!”青嬋笑盈盈地应下。

“另外————”

竹楼內的声音略微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找个时间,我想当面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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