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秦守拙的出现,让她知道孩子终於有了託付,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她发起了高烧,咳嗽不止,很快便虚弱得起不了床。

秦守拙翻出隨身带的草药,熬了汤水餵她,却收效甚微。

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意志,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生命最后的那几天,虞久顏躺在那张破木板搭成的床上,时昏时醒。

清醒时,她会断断续续地和秦守拙说话,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她说,她这一生,太失败了,太脏了,不希望自己的经歷,成为孩子未来人生的污点和阴影。

她说,不要告诉村里人她死了,就让他们以为,那个叫虞久顏的姑娘,还在燕城过著她“幸福”的日子。

她说,更不要告诉孩子,有她这样一个不堪的、糟糕的母亲,让孩子乾乾净净地长大,哪怕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来歷。

秦守拙握著她的手,只能不断地点头,老泪纵横。

最后那一刻,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著守在床边的秦守拙,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幻的笑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动了动,反握住秦守拙粗糙的大手。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阿爹……”

然后,那丝笑意定格,眼神迅速涣散,归於永恆的沉寂。

虞久顏死后,秦守拙遵照她的遗愿,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用身上最后一点钱,在燕城远郊一座便宜的陵园里,买了一个最小的格子,將她的骨灰安放进去。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编號,仿佛她的一生,就该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

料理完这淒凉至极的后事,他便带著那个浑身是病的小小女婴,坐上了返回西南深山的列车。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叫虞久顏的苦命女子,容山村多了一个被秦守拙“捡回来”的名叫阿九的孤女。

此后的十多年,秦守拙几乎用上了毕生所学和全部心血。

他翻山越岭寻找对症的草药,小心翼翼地调理阿九羸弱的身体,用雕刻儺面的耐心和细致,一点点引导、安抚著阿九那封闭的世界。

奇蹟般地,阿九身上那些骇人的红纹,隨著年岁增长,竟真的逐渐淡化,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的痕跡,身体也不再像幼时那样多病。

在秦守拙沉默而坚实的守护下,她像一株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安静地长大了。

而在容山村所有人的记忆和口耳相传中,虞久顏依旧是那只飞出山窝的“金凤凰”,在遥远的燕城过著光鲜幸福的生活,只是“太忙”或者“嫁得太远”,所以很少回来。

偶尔提起,他们的语气里依旧带著羡慕和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切似乎都如虞久顏临终前所愿,尘埃落定,岁月静好。

只有秦守拙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当他抽完一袋旱菸,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大山和更远处不可见的北方天空时,心里那处空洞,从未被填满。

他想著那个被孤零零留在北方陵园冰冷格子里的灵魂,想著她是否找到了归路,是否还在异乡的寒风里飘荡。

他答应带她回家的。可她的家,究竟在哪里?

是这生养她的大山,还是那个她付出生命孕育、却不得不隱瞒身世的孩子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处,时日越久,锈蚀越深,让他隱隱作痛。

他以为自己能將这执念连同往事一起,埋进深山的泥土里,带进棺材,可吴远舟今夜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了记忆棺盖的一角。

尘土飞扬间,虞久顏临终前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燕城街头她跪地哀求的狼狈……所有画面汹涌而出,瞬间將他吞没。

夜风吹过院子,晾在架上的儺母面具漆面已干透,在月光下泛著幽沉內敛的光泽,那悲悯的目光仿佛正静静注视著尘世。

秦守拙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在夜色中挺直了一瞬。

他望向北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疤痕、曾雕刻神明也沾染过草药汁液的手。

为了阿九能平安长大,他隱忍了十几年,將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悲痛都压成了坚硬的沉默。

可现在,老天爷既然把那些人,送到了他的家门口。

或许是时候该为那个被欺骗、被拋弃、最终孤零零死在异乡的女孩,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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