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容山村,月亮悬在山脊上,泛著惨白的光。
风从山坳里钻过来,掠过树木和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霍胤昌踏出秦家院门时,那股子急於找到阿九的焦灼,立刻被这诡异的夜色消磨了大半。
他对容山村本就陌生,白日里尚能凭藉房屋、道路、山形勉强辨认方向,此刻天地混沌一片,所有参照物都融化在黑暗和雾气里,东南西北彻底失了意义。
他空有一身气力和无边的烦躁,却只能像个盲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秦守拙身后,眼睛死死盯著老人手里那支电量明显不足的手电筒。
可秦守拙的状態,比这夜色更令人心慌。
他像是完全乱了方寸,失去了平日里那份沉默的沉稳,不再是一个领著眾人寻路的嚮导,倒像一只被夺了巢穴、惊惶失措的老兽。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阿九”、“阿九你在哪儿”,脚步却毫无章法,时而冲向路边的灌木丛,时而又折返回来,手电光柱隨著他颤抖的手臂和慌乱的步伐在浓雾和黑暗中胡乱劈砍,照亮一片片空无一物的荒草和怪石。
吴远舟跟著他在山路上徒劳地绕了两圈,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快走几步,拦住几乎要扑向一道陡坎的秦守拙:“秦叔!停一停!光靠咱们几个人,这么找不是办法!霍总他们对村子不熟,天又这么黑,万一再有人出事,更麻烦!得把乡亲们都叫起来!人多力量大,效率也高!”
秦守拙仿佛没听见,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都怪我……怪我多嘴,我不该跟阿九说那些的……”
说著说著,他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紧接著,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脊樑挺得笔直的老人,竟像孩子般双手拍打著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阿九啊!我的阿九啊!你要是找不回来了,我可怎么活啊!!”
吴远舟鼻头一酸,却也知道,以秦守拙现在这彻底崩溃的状態,绝无可能再去挨家挨户敲门解释。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霍胤昌:“霍总,秦叔这样子,怕是没法继续找了。你们对地形不熟,单独行动也危险。要不你们先在这儿陪他缓一缓,安抚一下,我去村里叫人?”
眼下確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霍胤昌压著满心的焦躁和不耐,点了点头,走到瘫坐在地的秦守拙身边。
他这辈子擅长发號施令和利益交换,安慰人实在不是强项,只能有些生硬地拍了拍秦守拙剧烈颤抖的肩膀,语气乾巴巴地,试图把话题引回正轨:“秦叔,別急,吴局长已经去叫人了……阿九她就是从小没离开过家,心里害怕,一时想不通。等她去了城里,就会知道,那地方吃的穿的用的,都比这山里头强百倍!到时候让她住大房子,穿漂亮衣裳,她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乱跑?”
站在稍远处的林鯤和何燾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荒谬和无奈。
这时候还提什么“进城”、“大房子”,不是火上浇油吗?
可他们太了解霍胤昌的脾气,此刻他正处在计划被打乱的暴怒边缘,谁开口劝阻,谁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两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望向別处,仿佛对那黑暗中的某块石头突然產生了浓厚兴趣。
秦守拙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恐惧中,对霍胤昌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只是不住地摇头,泪水混著鼻涕糊了满脸。
直到吴远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拐弯处的浓雾里,他的嚎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瘫软在那里,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旁霍胤昌的胳膊:“霍总,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就不该答应让阿九跟你走?”
霍胤昌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老头在极度恐慌下反悔,连忙换上更恳切的语气,再次搬出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怎么会错呢?秦叔,您看看这地方!阿九那样的情况,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出路?城里不一样!有全国最好的医院,顶级的专家,各种各样的康復机构!只要钱到位,一定能让她的情况得到最大改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诱哄:“没了这个负担,我再给您的那些钱,足够您舒舒服服养老,想吃啥吃啥,想清静就清静,不好吗?”
“是吗?”
秦守拙依旧抓著他的手,眼神却有些飘忽:“可我听说,阿九这病是胎里带来的,根本治不好的。要是真治不好,你打算咋办?”
“治不好也没关係!”
霍胤昌几乎是不假思索,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堪称慈祥的笑意:“我能继续养著她!一辈子都行!我甚至可以认她做乾女儿!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这辈子都无忧无虑,像个小公主一样!”
这番话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可蹲在不远处的林鯤,在听到“乾女儿”三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迅速低下头。
何燾也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呢?”
秦守拙的抽泣声终於彻底停了,他抬起头,死死盯著霍胤昌的脸:“我一直都没想明白,霍总您这么大一个老板,见过世面,有钱有势,为啥偏偏就对阿九这么好?愿意在她身上花那么多心思?这到底是图啥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林鯤和何燾再次对视,这次,两人眼中都清晰无误地流露出了紧张和难堪。
霍胤昌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温和真挚。
他迎上秦守拙的目光,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催眠的篤定:“秦叔,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从我第一眼看到阿九,就觉得特別亲,特別有缘,好像冥冥之中,就该认识她,照顾她。她就像是老天爷特意送到我面前的一份礼物。”
“缘分……礼物……”
秦守拙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脸上的困惑似乎消散了一些,又变回了那种木然哀戚的神情。
霍胤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正想趁机扶他起来,秦守拙却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阿九!!!是阿九!!!快看!就在那儿!!!”
霍胤昌心头一震,立刻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前方山路拐弯后,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线根本照不到那里。
黑暗中,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像某种小动物快速跑过的动静,又像是是风声穿过石缝时发出的的尖啸。
霍胤昌眯起眼,试图分辨,心臟因为期待和紧张而狂跳不止。
还没等他看清,秦守拙已经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地朝著那片黑暗猛扑过去,嘴里还嘶喊著:“阿九!別跑!是阿公!你快回来!!”
不能让秦守拙先找到阿九!
万一那丫头受了惊嚇,在秦守拙面前哭闹抗拒,这老头心一软,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可能泡汤!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霍胤昌脑海。
他来不及细想,低吼一声:“跟上!”便拔腿追了上去。
何燾骂了句脏话,也只得硬著头皮往前追。
秦守拙年纪老迈,但身影在黑暗里却移动得飞快,仿佛对这条山路熟悉到了骨子里。
霍胤昌和何燾只能拼尽全力,循著前方那时隱时现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林鯤落在最后,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嚇人。
追了约莫十几分钟,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满荆棘的碎石小径。
两侧的灌木和荒草越来越密,几乎要刮破人的衣服。
霍胤昌喘著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终於意识到,他们早已偏离了村道,进入了人跡罕至的深山野岭。
可前方的秦守拙,依旧不知疲倦地往前冲,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著阿九的名字。
霍胤昌咬著牙,拼尽最后力气加速,终於在一处稍微开阔的斜坡上,一把拽住了秦守拙的胳膊:“秦叔!等一下!你是不是看错了?阿九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跑这么快?咱们追了这么久,连影子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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