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离別时光
第195章 离別时光
两周后,陈医生在复查报告上籤下了名字。
“各项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他把听诊器掛回脖颈,朝安娜竖起拇指,“小画家,你的新电池运转良好。”
安娜从椅子上跳下来,將一幅画塞进陈医生手里。画上是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双手托著一颗鲜红的心臟,心臟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写著“陈”字。
陈医生端详几秒,小心地把画对摺,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杰罗姆从走廊里探进头来:“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陈医生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去波特兰,也別忘了按时吃药。”
安娜冲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拉著杰罗姆的手跑出了诊室。
三天后,梅普尔街。
胖墩把车停在旧公寓楼下,李昂从副驾驶位下来。二楼的窗户开著,杰罗姆正把箱子递下楼,德里克在下面接著。一共三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最小的那个箱子属於安娜,上面贴满了她画的草莓贴纸。
“灰狗巴士十一点半发车。”杰罗姆递下最后一个箱子,转身回屋。再出来时,他锁上了门。
他在楼道里默立片刻,又將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掌心。
安娜从他身后钻出来,背著那只缝补过耳朵的小熊,手里抱著画本。她的帆布鞋带鬆了,踩著楼梯“噠噠”地往下跑。
“慢点。”杰罗姆在后面喊。
“我又不是刚做完手术!”安娜头也不回。
李昂在楼下接住了她。安娜仰著脸,鼻尖上蹭了一粒灰,大概是从楼梯扶手上沾的。
“李昂叔叔,帮我繫鞋带。”
李昂蹲下去,把两根散开的鞋带重新系成蝴蝶结。安娜低头监督,给出专业点评:“左边那个圈比右边大。”
“不影响走路。”
“可是不好看。”
李昂没动,安娜便也没再坚持。她从画本里抽出一件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是一张画。
是整本画本。
封面被她用品红色水彩笔重新涂过,盖住了原本印著的卡通图案,取而代之的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给李昂”。
李昂没有伸手。
“拿著呀。”安娜把画本往前推了推,“里面有二十三张画,我数过了。”
“你自己不留著?”
“我让爸爸给我买新的。”安娜摇了摇画本,胳膊举得有些酸,“波特兰也有文具店。”
李昂接过了画本。
画本比他想像中要沉。翻开第一页,是他见过的海边,安娜和杰罗姆站在沙滩上,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第五页,是草莓蛋糕。第九页,是机器人天使。第十四页,是酒吧门口那只蹲在垃圾桶上的猫。第十七页,是胖墩抱著一根巨大的火腿肠奔跑。
最后一页,第二十三张。
安娜画了一条街。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子,街尽头是一个渺小的人影,穿著黑衣,背对画面。他的头顶是一片天空,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团铅笔涂抹的灰色。
但在那片灰色的边缘,安娜用那支品红色的笔,勾勒出一圈微光。
“这张画的是什么?”李昂问。
安娜抠了抠鼻子:“就是你走路的样子。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不回头。”
“边上这圈粉色呢?”
“那是光。”安娜的语气理所当然,“天上没有太阳的时候,要自己发光。”
杰罗姆下了楼,手里还攥著那把钥匙。他看见安娜交出了画本,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德里克把三个箱子码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塞得下,走吧。”
胖墩发动车子。李昂坐副驾,杰罗姆和安娜在后排。车子驶出梅普尔街,匯入主路,开往灰狗巴士站。
安娜一路上嘴没停过。
“爸爸,波特兰下雨多吗?”
“比西雅图少一些。”
“那我要带伞吗?”
“带。”
“表姨的麵包店有草莓麵包吗?”
“到了你自己问她。”
“我要是不喜欢波特兰呢?”
杰罗姆沉默了一秒:“那我们再想办法。”
安娜把小熊从背上解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还给它系好了安全带。
“小熊说它喜欢坐车。”
车在巴士站前停稳。胖墩下去卸行李,杰罗姆买好票回来,手里捏著两张单程票。他站在车旁,看著李昂从副驾走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杰罗姆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梅普尔街的房子,房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月底前退租。钥匙你帮我还回去。”
李昂接过钥匙,放进口袋。
杰罗姆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他伸出了右手。
李昂握住了他的手。
杰罗姆的掌心沁出薄汗,收紧的指节硌得人生疼。
三秒。
杰罗姆鬆开手,退后一步。他抬起左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安娜她————”
他没能说下去。
李昂说:“去吧。”
杰罗姆点了点头,弯腰拎起最大的箱子,走向站台。
安娜从车里钻出来,跑到李昂面前,仰头看他。
“李昂叔叔。”
“嗯。”
“你会来波特兰看我吗?”
“看情况。”
安娜皱起鼻子,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她想了想,踮起脚,用力拍了一下李昂的胳膊。
“那我会画很多画寄给你。”
“行。”
安娜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李昂叔叔!”
“说。”
“你帮我跟胖墩叔叔说一声,”她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在巴士站的候车区里激起迴响,“猫粮不要买火腿肠!小花会拉肚子的!”
胖墩正蹲在后备箱旁边啃火腿肠,听到这话,嘴里那截肠衣差点呛进气管。他猛咳两声,涨红著脸扭过头:“我————我那是给自己吃的!”
安娜已经听不见了。她抱著小熊跑向站台,杰罗姆弯腰將她抱上了巴士的台阶。
车门关闭。
巴士发动引擎,缓缓驶离站台。安娜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两只手掌压著窗面,嘴巴一张一合。隔著玻璃与引擎的轰鸣,李昂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巴士拐过路口,消失在第七大道的尽头。
站台空了下来。
李昂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把属於梅普尔街的钥匙。金属被掌心的温度捂热,稜角抵著指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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