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脸上的那抹淡笑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草屋半开的木窗,望向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因为……”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仙问药的海外仙山。”

“此东夷之城,本是那位白王在许久许久以前被那位至尊所羈押的监牢。”

“而我此来,却是则是为了她所拥有的权柄。”

他转过头,看著路明非等人,一字一顿,

“陛下希望天下大同,人龙共治,

“然他的权柄並不完全,时时刻刻遭受侵扰,或有失去理智完全沦为名为至尊的暴戾一面。”

“届时天下大难,生灵涂炭。”

“於是,命我来看来取,要么取人归国,要么取权而走。”

徐福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目光仿佛越过了半开的木窗,回到了十数年前那个风急浪高的海上。

当年的彼时。

大秦的蜃楼巨舰破开黑色的汪洋,歷经九死一生,终於寻到了这片古籍中记载的东夷之地。

按照始皇帝给出的绝密海图,那本该是一处位於极渊深海之下的囚神死地。

可当徐福领著一行人真正抵达这里的时候,却发现……

海面上风平浪静。

那本该羈押在深海极渊之下的白王遗骸,早就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

是在这片陌生的海岸上,凭空多出了一座人类聚居的城池。

徐福领著大秦甲士与方士入城。

没有刀兵相接,没有死侍阻拦。

在长街的尽头,他遇见了三个人。

一个浑身透著刺目辉光的青年,一个雌雄莫辨、眉眼阴柔的男子,以及一个气血狂暴如妖魔的武將。

天照,月读,须佐。

那是徐福第一次见到这三个借用神血、被赐予权柄的怪物。

在天照三人的引路下,徐福独自一人登上了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在那里,他见到了这座城的主人。

那尊传说中的神。

徐福站在阶下,宣读了始皇帝的旨意。

但那位隔著重重白纱端坐在神座之上的神听完,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冷酷、又满含嘲弄的轻笑。

神说,

“权柄与人,皆不可復归。”

而后,她却皱著眉断言,

“这世间將有大乱,而祸乱世界的灾乱其中之一,必会因吾而起。”

她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的死活,也毫不在乎那位始皇帝究竟想要做成什么样的千秋霸业。

徐福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从楼阁高处爆发出的恐怖怨毒。

那位白衣的神,忽然毫无徵兆地歇斯底里咆哮出声。

“万年前便已割席!”

狂暴的绝强龙威瞬间摧毁了楼阁內的白纱,那声音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厉与不甘。

“我被吞骨食肉、粉身碎骨为灰烬,难道还不够吗?!”

“他真想取这权柄,当年何至於此!”

“他若真想要回去……”

白色的瞳孔犹如燃烧的冷火,死死盯著阶下的方士。

“让他自己来见我!!!”

那股独属於太古白王的威压,犹如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哪怕是强如方术宗师的徐福,亦是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七窍流血,生生被压得单膝跪地。

而当他强忍著气血翻涌,

再次抬起眼眸时。

眼前的重重白纱、高天楼阁,连同那高踞神座之上的白衣身影,皆已如泡影般消失不见。

他独自一人,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突兀地出现在了神社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前。

“便是这些了。”

徐福睁开眼,从十数年前的惊心动魄中抽离出来。

他將茶盏放下,修长的手指在袖中习惯性地轻轻掐算。

这位年轻方士的眉宇间,拢起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今日我时常卜算奇卦。”

徐福看著路明非,语气中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平静。

“卦象大凶,总觉噩耗临头。这东夷城看似繁华,实则如累卵之危,底下压著的,是足以倾覆天地的怨念。”

“我已暗中派人强渡沧海,归国復命,將此间异状告知陛下。然而……”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海路迢迢,恐怕是鞭长莫及了。”

徐福站起身,理了理青灰色的宽大文袍,神色坦然。

“届时,若是这城中真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灾变。”

“我徐君房无能,唯有权献此身,以镇这妖都罢了。”

草庐內,一片死寂。

泥炉里的沸水翻滚出丝丝白气。

楚子航和王引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坐在对面的黑袍少年身上。

“万年前就已割席”、“吞骨食肉”、“让他自己来见我”……

那位神明在两千年前歇斯底里喊出的这番话,许多都与记载龙史的冰海残卷对应上了,

只是按照徐福的话语,

那龙国歷史记载的始皇帝,莫非是那位传说之中的龙族至尊的化身?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单手隨意地搭著未出鞘的墨剑。

少年低著头,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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