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绑好最后一根麻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注意到弟弟的异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有些疤,只能靠自己慢慢结痂,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他套上板车的背带,沉声说了句“我走了”,便拉起车,迈著稳健的步伐,沿著湿滑的土路向山下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陈小山目送哥哥的背影消失,这才慢吞吞地挪到灶台边,生火热粥。

他的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显得笨拙迟缓。

粥是糙米混著薯干,咸菜是自家醃的萝卜条,简单得近乎寒酸,但比起逃亡路上忍飢挨饿、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天上地下。

可陈小山却吃得味同嚼蜡。

身体活下来了,心却好像死在了那个雨夜的山林,或者更早,死在了四九城那个骯脏的棚屋里。

白老拐的草药能治肉体的伤,却治不了心里的溃烂。

腿部的残疾是烙在身上的耻辱印记,时时刻刻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哥哥的沉默和忙碌,在他看来是一种刻意的迴避,是对过去苦难的强行抹杀。

他不需要这种平静,他胸腔里塞满了无处发泄的怨毒和恨意。

恨李晓云的欺骗与墮落,恨父亲陈国强的冷酷与绝情,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他草草吃完,洗了碗,並没有像陈大山嘱咐的那样“好好养著”。

他挪到院子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木料。

他翻找了一阵,找出一把生锈、豁了口的旧柴刀,又翻出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他將磨刀石固定在木墩上,舀来一瓢水,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磨那把破柴刀。

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嚓嚓”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山院里格外清晰。

他磨得很专注,眼神死死盯著那逐渐露出寒光的刀刃,仿佛那不是一块铁,而是他所有仇恨的凝结体。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著他消瘦的脸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这把匕首。

是他偷偷从白老拐那里要来的一块废铁片打磨的雏形,现在再用柴刀加工。

他也不知道磨锋利了能干什么,或许只是觉得手里握著点冰冷坚硬的东西,心里那团无处安放的暴戾之火才能稍微平息。

磨刀,成了他排遣无边空虚和恨意的唯一方式。

与此同时,陈大山拉著板车,已经走到了二十里外的青山镇。

这是他固定的送货点之一。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国营商店、一个供销社、一所小学、一个卫生院,还有两家稍大的食堂。

他的山货品质稳定,人也实在,从不缺斤短两,几个月下来,已经在这里建立了不错的口碑。

供销社的老张、公社食堂的大刘师傅,见了他都会笑著打招呼。

“大山来了?今天木耳成色怎么样?”

供销社的老张接过麻袋,顺手递过来一支烟。

陈大山接过別在耳朵上,憨厚地笑笑:

“张叔您瞧瞧,都是山里人精挑细选的,一等品。”

大刘师傅更直接,掀开盖著蕨菜的湿布,抓起一把闻了闻:

“嗯,是今早现采的,鲜灵!这玩意儿炒腊肉绝了。老规矩,过秤!”

陈大山帮著过秤、卸货、结算。

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算帐清晰。

拿到皱巴巴却实实在在的钞票,他心里会有一丝短暂的踏实。

这是靠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换来的,乾净。

送完货,时间还早。

他习惯性地拉著空板车到镇口的公告栏附近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购信息或者政策通知。

公告栏上贴著些褪了色的宣传画、过期的通知,以及一些寻人启事、失物招领。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在角落一张相对较新的纸上定格了。

那是一张“悬赏通告”,纸张有些皱,边角捲起,但上面的黑色印刷字和两张模糊的半身像依然清晰可辨。

通缉令!

陈大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急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他强迫自己镇定,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些,目光快速扫过文字。

通缉的是两名越狱犯,罪行是“组织越狱、暴力脱逃、袭警”。

描述很简略,只说可能逃窜至本省北部山区,提醒群眾注意,提供线索有奖。

下面的两张画像,是用粗糙的线条勾勒的,画得並不像,至少第一眼看去,和他与弟弟现在的样子。

歷经风霜、瘦削黝黑、鬍子拉碴。

相差甚远。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画像上那两双眼睛的轮廓和其中一人脸颊上模糊的疤痕,还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

画像旁边的日期,正是他们越狱后不久。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公告栏前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陈大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死死盯著那两张画像,大脑飞速运转:

像?还是不像?有人能认出来吗?

青山镇虽然偏僻,但会不会有见过通缉令的干部路过?

他和弟弟的体貌特徵,尤其是弟弟的跛脚,会不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几个月来,在黑石沟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让他几乎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陈建国和陈建军真的已经死在了那场山林大火里,现在的陈大山和陈小山就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

这张突然出现的通缉令,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幻象,將他重新拉回亡命徒的现实。

他迅速低下头,拉起板车,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有些踉蹌。

他不敢回头,生怕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直到走出镇子,重新踏上回山的土路,周围只剩下山林和鸟鸣,他才敢稍微放慢脚步,靠在板车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依然狂跳不止。

“不行……还不够……还得更小心……”

他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警惕。

之前的低调只是出於本能,现在则是迫在眉睫的生存需要。

黑石沟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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