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黑色的帖子就悬在混沌里。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给罗真任何反应的时间,帖子表面那朵暗红色的花突然崩解。
並不是炸开,而是融化。
原本坚硬得像是某种金属材质的帖子,瞬间变成了一滩粘稠、冰冷的黑水。这东西给人的感觉极其噁心,就像是一条在阴沟里泡了几百年的鼻涕虫,带著一种滑腻腻的触感,直接无视了空间距离,甚至无视了罗真元神外围那一圈由地书符文构成的防御层。
“滋溜”一声。
那黑水直接钻进了他的元神。
罗真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那不是物理层面上的疼,而是灵魂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的感觉。
他抬起手。
原本半透明的小手上,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印记。那是一个类似六芒星的图案,但线条扭曲且狂乱,根本不符合任何道家或者佛门的阵法逻辑。而在六芒星的正中央,一颗独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又一圈不断旋转的螺旋纹路,看一眼就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草,中招了。”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的等级高得离谱。
他现在虽然是个“偏科”的半吊子,但好歹肉身已经是金仙圆满,元神也是实打实的真仙境,再加上有镇元子和后土两尊大神的因果护持,就算是寻常的大罗金仙想要阴他,也得费一番手脚。
可这黑水,进得太轻鬆了。
轻鬆得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这意味著出手的东西,层次绝对在大罗之上,甚至是准圣级別的规则產物。
“玩脱了,得摇人。”
罗真当机立断。这种时候还逞什么强,赶紧醒过来,控制本体吼一嗓子,把便宜师父镇元子喊来才是正经事。
他念头一动,想要切断与梦境的联繫,回归那具沉睡在背阴山坑底的巨龙肉身。
没反应。
原本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打破的梦境壁垒,此刻却像是变成了铜墙铁壁。
那种眩晕感来得极快且猛烈。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他脑后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紧接著又把他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开了最大档。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中的混沌迷雾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扭曲的黑暗。
最后时刻,罗真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且带著回音。
罗真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地府那灰濛濛的天空,也不是五庄观那仙气繚绕的房顶,而是一盏昏黄的、灯泡表面积了一层厚厚油垢的老式吊灯。
那灯泡里的钨丝接触不良,发出及其细微的“滋滋”声,光线忽明忽暗,把周围的影子拉扯得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罗真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张架子床,木质发黑,雕花精致但显得有些阴森,床单是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杂著樟脑丸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变成龙,也没有变成那二十米长的暗金巨兽。
他现在的样子,是之前在地府时的那副尊容。
一身漆黑的道袍,宽大得有些过分,袖口和下摆都拖在地上。道袍的材质极好,上面用暗金线绣著连绵起伏的山脉纹路——那是地书的显化。
一头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脚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赤著双足。
那双脚小巧玲瓏,皮肤白得近乎病態,脚指头圆润可爱,踩在发黑的木地板上,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罗真走到房间那面布满裂纹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粉雕玉琢、大概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
精致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五官,红宝石般的瞳孔里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飢饿。
是的,飢饿。
罗真摸了摸那平坦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小腹。
虽然现在是元神投影的状態,但这副躯体里,似乎完美復刻了他本体的部分机能。
它在兴奋。
它在渴望。
这里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让罗真极其上头的味道。
那是纯粹的绝望,浓郁的死气,还有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闻起来就很好吃的规则之力。
“有点意思。”
罗真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镜子里的少女明明美得惊心动魄,但这笑容却透著一股子森然的邪气。
“不是幻境。”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篤篤篤。
触感真实,声音沉闷。
“也不是简单的空间传送。”
罗真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他和本体之间的联繫並没有断,但变得极其微弱,就像是隔著千万重世界,只能隱约感觉到那具庞大的肉身还在沉睡。
这里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或者说,是一个由某种规则构建出来的“副本”。
他走到房门口。
门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上面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茬。门把手是铜製的,已经被摩挲得鋥亮。
罗真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咔噠。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顺著门缝吹了进来,吹得他那一头银色长髮乱舞。
外面是一条走廊。
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上贴著暗红色的壁纸,花纹繁复,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些花纹像是在蠕动。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但也只能照亮那一小块区域,更多的空间被黑暗吞噬。
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些地方已经磨禿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地板。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但罗真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杂。
那是呼吸声,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是有人把身体死死抵在门板上的摩擦声。
这条走廊的两侧全是客房。
而那些客房里,都有“人”。
或者是別的什么东西。
罗真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穿鞋,那一双白嫩的小脚丫直接踩在满是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地毯上。
但他不在乎。
身为古龙,哪怕现在变成了这副萝莉模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也一点没少。
他走得很慢,也很隨意。
宽大的黑色道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银髮在身后拖曳。
“踏。”
“踏。”
明明是赤足,落地无声,但在那些躲在房间里的生物耳中,这轻微的脚步声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左边那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隨后是一阵手忙脚乱搬桌子堵门的声音。
右边那个房间,呼吸声猛地停滯,仿佛里面的人把肺都给憋炸了也不敢喘气。
他们怕他。
或者说,他们怕在这个时间点,还在走廊上閒逛的东西。
罗真嘴角微微上扬。
这地方,有点像是个养蛊场啊。
就在他走到两盏壁灯中间的阴影区域时。
头顶那盏本来就不太灵光的吊灯,突然“滋滋”响了两声。
灭了。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罗真的脚步並没有停。
他不喜欢被黑暗阻挡视线,虽然古龙的夜视能力让他根本不受影响,但这灯灭得让他有点烦。
他抬起脚,准备迈出下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有杀气。
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判定。
罗真只觉得脖子一凉。
“鏘——!!!”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声在走廊里炸响。
紧接著是骨肉分离的闷响。
罗真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地面那脏兮兮的地毯,最后看到了……一具穿著黑色道袍的无头身体,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他自己。
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咕嚕嚕。
那颗精致绝伦的脑袋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扇房门前,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还眨了眨,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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