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黑色的。

不像水,倒像是一种稀释过的墨汁,又或者是放久了发臭的血。雨点砸在地上,没有清脆的声响,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像是某种软体虫子掉在肉上。

罗真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很破,上面绘著几朵早已褪色的梅花,伞骨是某种动物的腿骨磨製成的。雨水落在伞面上,瞬间被弹开,无法在这个圆形的庇护所內留下哪怕一点痕跡。

这是第三个“小点心”。

他的左手套著一只只有三根指头的破烂皮手套,掌心里紧紧攥著一根惨白色的蜡烛。

烛火是绿色的,只有豆粒大小,却极其顽强,在这漫天的黑雨和阴风里纹丝不动。

一股子浓郁的、带著甜腻尸臭味的烟雾从烛芯里飘出来,並没有散去,而是像一条听话的白蛇,蜿蜒缠绕在罗真和身后的苏红周围。

凡是烟雾触及的地方,那些隱藏在黑暗街道里、蠢蠢欲动的窥视感,都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

“跟紧点。”罗真头也没回,声音有些虚浮。

他现在的状態並不好。

那原本凝实的身影,此刻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半透明。边缘处甚至开始逸散出点点星光,那是元神之力即將耗尽的徵兆。

这一路走来,太费劲了。

如果是肉身在此,他都能一路平推过去。但现在是元神投影,还是在一个规则极其操蛋、完全不讲物理防御的世界里。

但他心情不错。

甚至可以说很愉快。

整整七个。

这一趟逛下来,口袋没满,肚子倒是先饱了七分。

那把撑著的破伞是个喜水的鬼东西,它的规则是“撑开就会下雨”,任何被雨水碰上都得死亡。手里那根蜡烛是在十字路口的一个破碗前找的,只要点著,光照范围內“不可视之物”就得显形,或者滚远点。

至於其他的……

罗真那半透明的小肚子微微鼓起,里面那个初具雏形的“小阴间”正在疯狂运转。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规则碎片——无论是那只会在叫名字的收音机,还是那个喜欢把人皮剥下来当风箏放的烂线团,此刻都被幽冥气息强行镇压,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被打碎、揉捏,一点点变成他的养料。

舒坦。

这种灵魂层面的饱腹感,比吃几百吨黄金还要来得直接。

“咔噠、咔噠。”

身后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被黑雨浸泡的石板路上的声音。

苏红走得很艰难,但也很稳。

这个女人確实好用。脑子灵光,只要不是必死局面,她就能迅速分析出那帮鬼东西的杀人逻辑。更重要的是,她够听话。

此刻的苏红,造型极尽奢靡与狼狈的混合美感。

那身墨绿色的开叉旗袍早就被雨水淋得通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丰腴得过分的曲线。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那原本就开得极高的大腿分叉处,现在更是隨著走动若隱若现,那一抹白腻在黑雨中格外晃眼。

最扎眼的,是她脚上和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双纯金打造的高跟鞋。

不是那种俗气的镀金,而是罗真直接用怪异捏出来的黄金。

鞋跟极细,像是两根尖锐的钉子,狠狠扎进地面的淤泥里。鞋面雕刻著繁复且狰狞的龙纹,那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镇压。任何试图从地面爬上来抓脚踝的鬼手,碰上这双鞋就会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去。

她的双手也套著同样材质的黄金长手套,一直护到手肘,紧紧箍住那截藕臂。

黄金的冷硬与肌肤的温软挤压在一起,边缘处勒出一点点肉感。

“前面就是码头了。”苏红喘著气,那对在湿透旗袍下轮廓分明的软肉剧烈起伏著。她抬起带著黄金手套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颤,“这雨……味道不对。”

確实不对。

越靠近海边,那股子腥臭味就越浓。不是海鲜市场那种味道,而是那种成千上万条死鱼烂在淤泥里,发酵了半个月后被太阳暴晒炸开的恶臭。

“到了。”

罗真停下脚步。

他现在的身形已经很淡了,银髮甚至有些虚化,若是仔细看,能透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漆黑的街景。带来的这部分元神力量,为了镇压那七个鬼东西,已经耗得七七八八。

要是换个普通修士,这会儿早就元神崩溃变成了痴呆。也就是他,靠著那股子不讲理的古龙韧性和地府权柄硬撑著。

即便如此,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前方,黑色的海面死寂无波,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果冻。

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中,停泊著一个庞然大物。

伊莉莎白號。

这名字听起来挺优雅,但真傢伙长得跟优雅这词没半毛钱关係。

那是一艘巨轮,体量大得惊人,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几层楼高。但这船身根本不是正常的钢板,而是无数生锈的铁皮、发黑的木板,还有某种巨大的、森白的骨骼拼凑而成的。

那些骨骼不像是鯨鱼的,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深海巨兽。巨大的肋骨从船舷两侧刺出来,像是这艘船长了一排排獠牙。

船身上满是斑斑驳驳的锈跡,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看著跟刚流出来的血没什么两样。

没有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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