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佛沉默了。
他低头把文书翻到第十一页,那个法印的放大摹本印在页面正中,印面格式、字体走势,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份对照样本,註明出处:天庭礼部档案,兜率天官方公文印鑑第十七號备案。
哪里来的?
唐三藏没打算解释。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等著。
弥勒佛攥著文书,没动。大殿里的光线从破口透进来,照在地面的碎石堆上,把影子切得七零八落。
然后,罗真从廊柱上跳下来了。
他走过来,在弥勒佛和唐三藏中间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弥勒佛。
“你脚下那朵莲花。”罗真开口。
弥勒佛垂目,往脚下一看。金莲还开著,托著他立在地面,莲瓣金光流动。
“怎么了?”
“有点香。”罗真说,“空间法理和造化法理混合出来的,这个配方我还没见过。”
弥勒佛往后退了半步,金莲跟著往后移。
罗真没动,只是鼻子动了动,把脸转到旁边,“就是还没消化完,吃不下。”
弥勒佛停住了。
他退这一步,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什么。那个孩子站在那,说的是吃不下,意思是吃得下。
他修炼了几千年的金身,脚下这朵本命金莲,在这孩子眼里是一道还没来得及上桌的菜。
弥勒佛手里那份文书,纸边压出了一道摺痕。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催,没说话,就等著。
悟空扛著棍子,蹲到了廊柱旁边,把刚才那截漆皮捡起来翻了翻,扔出去。他估算了一下现在的局面——弥勒佛要走,得把罗真绕过去,罗真说吃不下,但吃不下跟不想吃是两回事。
这帐,弥勒佛签定了。
弥勒佛把两份文书展开,翻到签名那一页,接过百花羞递来的笔,落笔。
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抖,但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去的动作比拿起来慢了很多。
唐三藏接过文书,掸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收进袖子。
“五千万总额,分期或一次性都行,付款帐目发往天庭经手,我们这边会跟进。”他顿了顿,把第二份文书也收起来,“黄眉老佛认罪书已留档,后续追偿按程序走,这一段贫道就不送了。”
弥勒佛低头,看著地上那块枯了边角的金莲瓣,没说话。
他算了一笔帐。五千万极品灵石,加上已经被吃掉的金鐃法理,加上人种袋的混元布,加上这次下山的时间成本——
“替贫道问一句,”弥勒佛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平,“那孩子,是从哪来的?”
唐三藏把袖子里的文书拍了拍,理齐了。
“取经团成员,来歷不影响帐目,帐目签了就行。”
弥勒佛没再问。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破损的山门跟前,顿了一下。
“此番之事,贫道记下了。”他说,语气不重,但也不轻。
“我也记著,”唐三藏在他身后应了一声,“帐本第十四页,有备註。”
弥勒佛走出山门,踏上云头,金光往上收拢,黄眉老佛被五方揭諦的铁链鬆开,跟著上去,没回头。
两道身影往西北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悟空从廊柱旁边站起来,把棍子收好,走到唐三藏旁边。“师父,五千万,他就这么认了?”
“认了。”唐三藏翻开帐本,在小雷音寺那一页最末加了一行:弥勒佛当场签字,欠款確认,待追偿。
“我以为他要掰扯更久。”
“他看见罗真往他金莲那边转头,就没法再拖了。”唐三藏收笔,“人在能承受的损失范围內可以谈,超出去了就只有认。”
悟空想了想,觉得说的没毛病。
罗真在旁边蹲下来,把廊柱底座的碎石翻了翻,捡了一块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唐三藏走过来。
“师父,刚才那朵莲花,”罗真说,“我其实消化得差不多了。”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是说……”
“弥勒佛走的时候,我没那么饱了。”罗真语气很平,“要是他再磨蹭一会儿,我可能真的要尝一口。”
悟空慢慢扭过头,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他签字的时候,你已经能吃了?”
“嗯。”罗真点头,“但师父还在谈,我就没动。饭票的事比吃东西重要。”
大殿里又安静了三秒。
唐三藏低头,在帐本上补了一行备註:罗真本轮消化进度超预期,弥勒佛金莲评估价值需重新核定,待下次接触时调整追偿基数。
他合上帐本,朝外走。
“走了,继续赶路。”
沙僧已经把马车套好,九头虫和六耳獼猴的车笼重新固定,百花羞清点完储物袋,靠在车边等著。
车队驶出小雷音寺山门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光从山顶斜切下来,把那两道断裂的护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
唐三藏坐在车里,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一行:弥勒佛欠款项,第一期催收时间——
他估了估路程,填上日期,收笔。
帐本往膝上一搁,闭目。
罗真已经缩回车厢,帘子放下来,里头安静,是睡著的动静。
车轮压过碎石,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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