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的进驻见面会安排在省委大礼堂。

省里的四套班子成员、各市州的党政主要负责人、省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少说也有几百號人。

主席台上铺著暗红色的绒布,摆著几盆鲜花,鲜花前面立著一排座签。

林惟民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的左边是省委书记老秦,右边是省长老赵。

老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头髮花白,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就带著一股浓重的地方口音。他的发言稿是办公厅准备的,洋洋洒洒几千字,从省情介绍到工作成绩,从问题剖析到整改措施,条条框框,层层递进,逻辑严谨,措辞考究。

林惟民听著,没有打断没有插话,也没有提问。

他在老秦发言的时候观察台下那些人的表情,有的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

有的人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窗户,一会儿看手机;

有的人乾脆低著头,不知道是在看材料还是在打瞌睡。

他的观察不是要找谁的茬,是要了解这个省的政治生態。

政治生態好,干部的精神面貌就好,工作作风就实,工作成效就显著;

政治生態不好,干部的精神面貌就差,工作作风就虚,工作成效就落空。

这不是他的主观臆断,是他的经验告诉他的。

经验不会骗人,教训不会白受,时间不会倒流。

见面会结束后,巡视组隨即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工作。

林惟民把组员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负责查阅资料,有的负责个別谈话,有的负责受理信访,有的负责下沉调研。他特別强调,查阅资料不能只看匯报材料,要看原始记录、要看会议纪要、要看財务凭证、要看审计报告、要看巡视整改情况。

个別谈话不能只听干部说,要听群眾说,要听服务对象说,要听下级说,要听老干部说,要听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说。

受理信访不能只收不办,要登记、要分类、要转办、要督办、要反馈、要回访。

下沉调研不能只看点、只看好、只看大,要看面、要看差、要看小,要看那些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被忽视、最容易被掩盖的地方。

林惟民自己带了一个小组,下沉到基层去调研。

他没有让省里的干部陪同,没有让市里的干部陪同,没有让县里的干部陪同,只带了一个嚮导和一个记录员,就奔著那些最偏远、最贫穷、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去了。

他的这个决定,让省里的干部很为难。

不陪同,怕失礼;

陪同,又怕被他批评。

最后还是老秦拍了板,尊重林组长的意见,不陪同,不打扰,不添乱。

但他私下里给沿途的市县领导打了招呼,林组长来了,要热情接待,要周到服务,要確保安全,要积极主动匯报工作。

林惟民不知道这些招呼,但他能感觉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著他,都有人想跟他匯报工作,都有人想请他吃饭喝酒。

他不喜欢这样,但也不拒绝。

不拒绝,不是他愿意接受,是他不想为难下面的人。

他们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领导,有考核,有排名,有压力,有委屈,有说不出的苦。

他理解他们,但不代表他认同他们的做法。

理解是理解,认同是认同,理解不等於认同,认同也不等於理解。

他认同的是那些脚踏实地、埋头苦干、不务虚名、不图私利的干部,他理解的是那些在体制內挣扎、在夹缝中生存、在压力下变形的干部。

理解他们,但不能纵容他们;

同情他们,但不能包庇他们;

关心他们,但不能放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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